洞内清凉干燥,与他上次离开时无异。他预留的物资整齐地堆放在深处干燥的石台上。时间紧迫,他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脱下身上贞人舍工卜的深色麻衣,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更破旧也更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褐。将换下的衣服、随身携带的贞人舍符牌、以及一些可能暴露身份的小物件,连同那枚骨质短哨一起,用一块石头压住,放在洞口内侧显眼处——这是为了万一有人找到这里,能发现这些“遗物”,坐实他“在此避难、最终不治或遭遇不测”的推断。
然后,他走到石台边,检查了所有储备物资:密封陶罐中的清水和浓缩食物完好;草药包干燥;工具齐全;那颗黑色石子静静躺在石台一角。他取出早已调配好的辅助药剂——几种具有强效安神、镇痛、并能暂时降低新陈代谢的草药混合剂,用预留的清水服下。
药力很快开始发作。一股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涌向大脑。与此同时,身体深处那嘶吼已久的沉睡召唤,也仿佛终于得到了回应,欢欣地与之合流。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走到洞口,从内部将那块沉重的、早已准备好的扁圆形石块挪到入口下方,并用几根削尖的木棍在石后做好简易的支撑和触发机关。这样,从外部很难推开石块,而若他从内部解开机关,石块会自然向内倾倒,方便他将来(如果能醒来)出去。
布置好一切,他回到石台边,躺了下来。身下是铺好的干草和兽皮。洞顶裂隙透入的天光正在逐渐暗淡,不知是云层遮蔽,还是黄昏将至,亦或是他视力的最终模糊。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贞人舍内关于日食的激烈争论,那些惶恐的面孔,那些试图从古老龟甲裂纹中寻找答案的手指,那些在“天谴”面前苍白无力的解读……
“帝不令雨?贞:日有食,唯若?”(天帝不下令降雨吗?贞问:日食发生,是顺从还是违背天意?)
“王占曰:吉。勿唯兹日食,祟?”(王判断说:吉。不要只因为这日食,就认为有灾祸吧?)
破碎的卜辞在脑海中浮现、交织、又散去。
解读天象,是人类试图理解不可知世界的永恒努力。而此刻,他不再需要解读任何天象。
他只需要沉入那片属于自己的、永恒的、无梦的黑暗。
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剥离,最后消失的是左手掌心紧握的那颗黑色石子传来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洞外,野狐岭的风穿过榛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殷都方向,关于日食的争吵与恐惧仍在继续。
而洞内,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的余烬,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