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脊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
“赵兄,别来无恙。”顾文渊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子安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笑声:“顾文渊……你来看我的笑话了?还是来与我共赴黄泉?”
“都不是。”顾文渊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户籍册轻轻扬了扬,“我来告诉你,我顾家那块刻着百年荣耀的功德碑,被我亲手砸了。传承数百年的族谱,被我亲手烧了。所有不法兼并的田产,都已上缴政事堂,重新分给了百姓。如今,我顾文渊,只是大明朝一个普通的平民。”
他看着赵子安,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你也该认了。时代变了,我们……输了。”
“认了?”赵子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疯狂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林昭疯了,你也疯了!没有我们这些士族,天下何以为治?!靠那些泥腿子吗?他们连字都不识!一群蠢货!你们会毁了这个天下的!”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却没能激起半分波澜。
百姓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小丑。
就在这时,承天门城楼之上,钟鼓齐鸣。
林昭的身影出现了。
他没有穿象征至高皇权的龙袍,仅着一身素白常服,腰束白带,仿佛不是来监刑的帝王,而是来祭奠一个时代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不是复仇,是正法!”
话音刚落,两队士兵从城楼上垂下两幅巨大的卷轴,卷轴展开,足有十丈之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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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全民控诉录》!”林昭高声道,“今日,便由罪状的亲历者,当着天下人的面,一条条念给赵子安听!”
一名拄着拐杖,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在旁人的搀扶下,第一个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曾是边军的百夫长,因得罪了赵子安的管家而被活活打断双腿,扔出军营。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赵子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赵子安!你还记得吗?你家的管家指着我的鼻子说,‘草民的命,不如我家主人的一条狗’!你看看现在!你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你现在,连狗都不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巨大卷轴时发出的“哗哗”声,像是在为无数冤魂哭泣。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受害者走上高台,用血和泪控诉着赵子安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阶级的罪恶。
当宣读到第一百三十六条罪状时,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结束。
然而,顾文渊却排开众人,一步步走上高台,对着城楼上的林昭,重重跪下。
“陛下!”他声音颤抖,额头触地,“这最后一条罪状,关于罪臣当年与赵子安合谋,构陷陛下父母一事……请允罪臣,亲自宣读!”
他抬起头,面向万千百姓,老泪纵横:“我顾文渊,昔日助纣为虐,同流合污,愧对苍生,愧对林氏先辈!今日,我当众忏悔!请陛下允我宣读罪状后,发配西北,屯田戍边,以我余生,为我的罪行赎罪!”
林昭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走下城楼,亲手将他扶起。
“你不曾亲手杀生,你的罪,是沉默。”林昭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但你今日能站出来开口,便是觉醒。去西北也好,你读过书,去教那里的孩子们识字吧,这比单纯的屯田更有意义。”
说罢,他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的百姓,振臂高呼:“乡亲们!你们都看清楚!连最后一个贵族,也开始学着做人了!”
“轰——!”
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这比任何胜利的宣告都更振奋人心!
高台上,柳如是正执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