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那个叫刘三手的匠人睡得正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床底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魏无忌像只黑猫一样蹲在房梁上,手里捏着半张从床板夹缝里抠出来的火漆封皮。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半个残缺的官印纹路,红得刺眼。
那是湖州官驿专用的封漆。
次日天没亮,刘三手就接到了新的调令:因“手艺精湛”,特调往后山修渠队,负责凿石头。
那里全是光膀子的汉子,连只带字的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提接触核心文书了。
处理完“虫子”,林昭在粮仓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铁锅。
锅里不是粥,是火。
那十几块刻错的腰牌被扔进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围观的村民们一脸心疼,那是上好的桃木啊。
“都看着。”
林昭站在火堆前,火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腰牌是木头做的,刻错了能烧。但咱们桃花村的‘信’字是铁打的,容不得半点沙子。从今天起,腰牌改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样式的腰牌。
但这腰牌做得奇怪,主牌还是木头,背面却加了个牛皮做的卡槽,里面插着一张折叠的硬黄纸。
“这叫‘活页腰牌’。”林昭抽出那张黄纸晃了晃,“主牌是你们的命根子,不动。但这副页,每个月由联保组长根据各家生老病死的情况手写更新,最后盖上信塾先生的私印才算生效。咱们这网格,是活的,不是死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意味着,以后谁家添了丁、谁家分了户,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县衙跑断腿,就在这村口,就在这每个月的“更新日”,就能把事儿办了。
小主,
入夜,林昭刚准备吹灯,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个八九岁的男娃,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刚发下去的“活页腰牌”。
那副页上被涂改得黑乎乎一团,看着脏兮兮的。
“先生……”男娃吸了吸鼻子,声音怯生生的,“我……我把阿娘的名字划了。阿娘病得起不来床,退了组里的工分任务。隔壁王二叔说,不做工就不是信户了,那……那阿娘还能领童粮吗?”
林昭看着那双惶恐的眼睛,心里那个名为“柔软”的地方再次被击中。
这就是制度的盲区。哪怕再完美的网格,也网不住所有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