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期待,只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给这寂静空间的一个交代。没有回应。从来都没有。
他踢掉湿透的、鞋底沾满泥泞的旧运动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夹克湿了大半,沉重地贴着肩膀。他把它扯下来,随手扔在唯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到卫生间——其实只是一个用塑料板隔出来的、勉强放下马桶和洗手池的角落。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先是锈黄色,哗哗地流了一会儿才变得清亮。他掬起冷水,狠狠地搓了把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发紧。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三十岁上下,或许更老一点,因为疲惫和某种长期的紧张,眼角有了细纹,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眼睛是标准的深褐色,甚至因为缺乏睡眠和刚才冷水的刺激,布着些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有些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眉头不自觉地拧着,太阳穴深处传来一阵阵隐约的、绵密的胀痛,像有根生锈的针在里面慢慢地搅。
……好像特别累。不,不是累,是空。好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却莫名让人心慌的洞。外面下雨了?对,下雨了。他是怎么回来的?坐公交?还是地铁?好像走了很久的路?鞋上的泥……从哪儿来的?
想不起来。稍微用力去想,那胀痛就加剧,变成一种警告般的锐痛。
算了。他甩甩头,移开视线。大概是最近“活儿”接得太密,没休息好。干他们这行的,昼伏夜出,东奔西跑,记忆偶尔断片,头疼脑热,太正常了。毕竟,一没学历二没背景三没……体面工作能要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好在,起码干上了这行。虽然……嗯,怎么说呢,不白。有点黑,灰蒙蒙的那种黑。但反正,能拿钱。
而且,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接过的一个个“委托”——送货(不知内容)、盯梢(不知目标)、偶尔需要“劝说”或“拿回”某样东西(尽量避免冲突)——好像,确实没杀过什么人嘛。顶多算……行走在规则边缘的灰色搬运工?也还行。风险高,回报也高。这年头,干净钱哪那么好挣。
他离开卫生间,走到房间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电脑桌前。桌上除了那台厚重的、款式老旧的台式机,就只有一个塞满烟蒂的泡面桶,和几个空啤酒罐。他按开电脑主机,沉闷的风扇声响起,屏幕亮起一片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等待开机的间隙,他点了支烟。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空洞感和头痛。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加上特定的端口和前缀,敲下回车。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跳转到一个界面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网站。背景是纯黑色,只有几行白色的小字,和一个需要输入代号和动态密钥的登录框。没有图标,没有装饰,像某个未完成的程序员练手作品,又像是刻意伪装成的无害模样。
他输入自己的代号——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又拿出一个类似小型U盾的装置,按下按钮,将屏幕上滚动的一串密码输入进去。
登录成功。
界面跳转,出现一个类似任务列表的页面。条目很少,每条只有编号、简略到近乎密码的“描述”、状态(进行中/已完成/已取消),以及一个代表报酬的数字。
他的目光扫过列表。最新的那条,状态是“已取消”。编号是BQ-734。描述只有两个词:【回收】、【异常】。报酬数字不菲,但后面打了个鲜红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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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Q-734……?他盯着这个编号,试图在脑海里搜索相关的信息。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印象:雨声很大,树林很密,有什么金色的东西在跑……然后呢?然后是深深的疲倦,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离任务地点很远的路边,浑身湿透,头痛欲裂。通讯器里只有组织冰冷的通知:任务取消,记忆干扰已实施,结算部分基础费用,速归。
记忆干扰……他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原来如此。是了,组织有时会对涉及“异常”或“高敏感”目标的任务进行后期处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信息泄露。他遇到过,不止一次。只是这次的后劲,似乎格外大。那个“异常”,是什么?
算了。他吐出一口烟,移动鼠标,干脆利落地关掉了那个任务条目。想它做什么。组织的决定,自然有组织的道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是真的麻烦。反正,基础费用已经到账了,虽然比预期的少一大截,但也够他消停一阵。
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列表下方,那里有一条状态为“可接取”的新任务。编号是DH-991。描述:【监护】、【观察】。地点就在江城,一个他熟悉的街区。报酬不错,而且看起来没什么风险,至少描述上是这样。
他掐灭烟头,嘴角那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又弯了弯。看,生活就是这样,旧的麻烦(虽然不记得了)被抹去,新的机会(看起来挺轻松)就来了。高风险高回报,但也得会挑活儿。像这种“监护观察”,听着就跟假期似的。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接取”按钮上,几乎没有犹豫,点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接取成功”的提示,以及一个加密的数据包,里面应该是目标的简单资料和具体要求。他没急着点开,只是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又点了一支烟。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房间里烟雾缭绕,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十分标准的、深褐色的眼睛。
之前那短暂掠过的、仿佛错觉般的金光,连同山林、追逐,以及那双被他无意间撼动的眼眸带来的可怕波动,都已被更强大的力量精细地编织、覆盖、沉入意识最底层,如同从未发生。
他只是个接了一单新活儿的自由从业者。有点黑,但还行。没杀过人。现在,有点期待这次轻松的“监护观察”任务,能赚多少是多少。
他吸了口烟,眯着眼,开始下载那个加密数据包。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掩盖了另一处屋檐下,几只神兽正走入雨中去接幼崽的动静,也掩盖了无数个类似他这样的人,在城市的阴影里,沉默地接单、干活、被抹去记忆、然后再接单的,循环往复的轨迹。
雨声沙沙,像无数细密的针脚,将天地缝合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蒙。鹿人店屋檐滴落的水串,在门前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水涡。
“啪叽,啪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