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金额:500.00元。】
两笔,正好四千。是之前说好的、这一单的“前期定金”的一部分。数字不大不小,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身上现金即将见底的常安来说,无异于沙漠里的滴水。更别提通讯软件里,紧随转账通知之后,“老板”言简意赅的补充:
【事成。尾款十倍于此。】
常安的目光在“十倍于此”那几个字上停顿了零点几秒。十倍于四千,是四万。加上这已经到账的四千,就是四万四。对于一单看起来只是“观察记录”、时限一夜的活儿来说,这价钱……丰厚得有点不正常,甚至透着一股不祥的诱惑力。
高风险,高回报。他脑海里闪过这句自己用来安慰(或者说麻醉)自己的信条。是了,这才是他这种人该干的活儿。轻松钱?不存在的。越是看起来简单的“观察”,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就越麻烦,价钱自然就越高。他早该想到。
心底那点“骂娘”的冲动,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嗤啦一声,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迅速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胃还在痛,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也仿佛有了点温度——金钱带来的、虚幻的体温。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知是抹去疲惫还是某种自我厌恶的情绪。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点职业化的、摒弃情绪的简洁:
【收到。C点确认。即刻开始。】
发送。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手机,仿佛多看一眼那冰冷的指令和诱人的数字都会动摇他刚刚下定的决心。他站在原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雨夜中模糊的街景,迅速锁定着“蓝色招牌”。不难找,这条街上,蓝色的霓虹有好几处,但符合“观察窗口”描述的……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斜对面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窗户,窗户对着的,正是街角一家闪着俗艳蓝光的“忘忧网吧”的霓虹招牌。网吧门口,几个穿着单薄、缩着脖子抽烟的年轻人进进出出,蓝色的光映着他们年轻却没什么生气的脸。
就是那里了。一个绝佳的、不起眼的、又能清晰看到目标区域大部分动静的观察点。老板选地方,确实有点眼光。
确定了位置,常安却没有立刻动身。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街边在雨棚下冒着滚滚白气、散发着浓郁油脂和香料气味的小面摊。昏黄的灯泡在雨夜中撑开一小团温暖的光晕,锅里翻滚的面汤,摊主熟练的捞面动作,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冲击力的召唤。
去他妈的计划,去他妈的观察。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反正……老板不至于只叫他一个人来干这活儿吧?这种“观察”任务,多一个人少一个眼睛,区别不大。再说了,填饱肚子,才能更精神,观察得更仔细,不是么?这很合理,非常合理。常安迅速用自己那套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出来的逻辑说服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抬脚就朝着那个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小雨棚走去。脚步甚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即将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雨还在下,打在他微微弓起的肩背上。他走向那团温暖的光晕,走向那碗能暂时驱散寒冷和饥饿的、廉价却实在的食物。
在他身后,网吧的蓝色霓虹在积水的倒影里破碎、流淌,像一只不眠的、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个走向面摊的、被金钱和未知任务驱策的男人,也注视着这条被雨水冲刷、却从未真正干净过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那隐匿在更浓重夜色和雨幕之后的、不可测的深渊。
他的夜晚,或者说,他这单价值四万四的“监护观察”,从这碗热汤面,才刚刚开始。
雨水在窗外织就无尽的灰暗帷幕,将远近的楼宇、街道、灯火都晕染成模糊而流动的光斑,仿佛整座江城都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光的、潮湿的铅色海底。
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有窗户,或者窗户被厚重的、吸音材料覆盖。空气里弥漫着仪器低微的嗡鸣,和一种类似于无菌实验室与档案库混合的、冰冷干燥的气味。光线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金属质感的操作台和数块闪烁着不同数据流的屏幕上,没有阴影,也似乎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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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安排这些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音色不算年轻,带着经年累月浸泡在精密与风险中所淬炼出的、金属丝般的质感,冷静,锐利,没有多余的起伏。“上面的资金……不是很多吗?”
她站在一块最大的显示屏前,上面是分割的画面,显示着数个不同视角的监控影像——潮湿的街道,不起眼的居民楼窗口,网吧蓝色的霓虹招牌,甚至包括那个正坐在面摊雨棚下,低头大口吃面的、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的背影。她的身影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瘦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肩线平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寒意的窄刀。
“放心。”
男人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他坐在一张宽大的、似乎能旋转的座椅上,大半身形隐在屏幕光晕之外的昏暗里,只有交叠的膝盖和一只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被余光勾勒出轮廓。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金属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的声音与女人截然不同,低沉,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那笃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确信,像赌徒在亮出底牌前,已然窥见整副牌局的走向。
“他们不一样。”男人继续说,目光似乎掠过屏幕上那些或移动或静止的光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如同工匠审视自己精心挑选、即将投入使用的特殊工具。“就像我们。”
“我们”这个词被他轻轻吐出,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将彼此与屏幕上那些“工具”一同划入某个特殊范畴的认同感,也微妙地安抚着,或者说,堵住了对方可能的质疑。
女人沉默了片刻。屏幕的光在她眼睛上快速滑过,看不清眼神。房间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鸣,和男人指尖那规律到几乎催眠的敲击声。
几秒钟后,她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制服的下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她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再看阴影中的男人,径直朝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特殊材质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叩、叩”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行。”她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淡漠,甚至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疏离,以及潜藏其下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失败了……”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为了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能清晰地、像钉子一样敲进对方的耳膜。
“……我马上供你出去。”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一般。没有威胁的狠厉,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冰冷彻骨。那不是情绪化的赌气,而是早已预设好的、关乎自身存续的底线方案。说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拧开门把,侧身闪了出去。
“咔嗒。”
门被轻轻带上,严丝合缝,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那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像为这段短暂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干脆的休止符。
阴影里,男人敲击扶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喂……”
他出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丝被打断节奏的、并非恼怒而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轻微懊恼,或许还有一点对方如此干脆抽身、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淡淡讶异。但这声音太轻,刚出口,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只能徒劳地回荡在这间布满屏幕微光、却依旧显得空旷而孤寂的密室之中。
无人回应。只有屏幕上,那个吃面的男人似乎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满足地抹了把嘴,然后站起身,重新将自己的身影,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指定监视的、雨夜中闪烁的蓝色霓虹。
同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时空。
山野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前,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透明的痕迹,将窗外黑沉沉的、被雨声包裹的山林切割成扭曲而流动的色块。室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铺在柔软的地毯和家具上,与窗外无边的湿冷黑暗形成温暖的壁垒。
“呼~”
依萌趴在窗前,淡灰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微微鼓起脸颊,对着冰凉的玻璃,轻轻呼出一小口温热的气息。白雾瞬间在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朦胧的圆形,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柔软的云。
他伸出爪子——那爪子小巧,带着孩童般的稚嫩,指尖却是半透明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能量体形态——小心翼翼地在那一小片白雾上描画起来。几笔简单的弧线,两个圆点,一个上翘的弧度。一个歪歪扭扭、却透着天真稚气的小小笑脸,出现在了雾气蒙蒙的玻璃上,正对着窗外无尽的夜雨。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幽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弱的、满足的光,然后,他似乎觉得有点冷,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将怀里那只头顶长着毛线土豆叶的棕色布偶熊抱得更紧了些,把半张小脸埋进布偶熊柔软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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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带着清冷的、仿佛雪山松针般的淡香,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尖绒毛。
宁遥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他雪白优雅的身躯微微俯下,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姿态,从背后将依萌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轻搁在依萌瘦小的肩头,一黄一绿的异色瞳半眯着,目光也落在那片玻璃和那个幼稚的笑脸上,眼神深邃难明。他没有说话,只是也学着依萌的样子,微微侧头,对着依萌的耳侧,极其近的距离,缓缓地、悠长地,也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温热,带着宁遥特有的、古老而强大的生命力场,比依萌呼出的更加绵长、更加具有存在感。它拂过依萌的耳廓,带着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也吹动了依萌耳尖几缕细软的淡灰色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