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彼岸的回响

诡计随即赶到。

【幽冥踏】的余韵还在他身周残留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烟缕,与地府恒定的昏黄光线一触即融。他站在【彼岸·浮生】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口,异色的眼瞳扫过那块镶嵌着发光石子的漆黑木质招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里……他确实来过。

记忆的碎片浮起,带着些许不真切的恍惚。

他不再停留,抬爪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缠枝花纹的玻璃门。

“叮——”

空灵的风铃声依旧。随即,比门外浓郁十倍的、混合了无数记忆与执念的植物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并非温度,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舒缓感),扑面而来。

店内光影流转,各种柔和或璀璨的微光交织,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诡计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柜台旁。

赵璐安然无恙地坐在藤编小椅上,小小的、灰褐色的身体似乎比记忆中……放松了那么一点点?至少没有缩成紧张的一团。他正捧着一个印着哭泣小鬼头图案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吸着里面荧光紫暗绿交织的液体,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植物,偶尔偷瞄一眼旁边素衣的女子。而他额心那撮黯淡的金毛,在店内迷离的光线下,似乎……没那么灰扑扑了?

诡计心头那块自从联系断绝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还好,至少现在,看起来没事。没缺胳膊少腿,没被地府的鬼差抓去充苦力,也没因为那该死的【天谴霉运】直接魂飞魄散或者掉进什么更糟糕的地方。

他悄然松了口气,但脸上惯常的懒散和嫌弃表情却立刻重新焊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担忧从未存在过。他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异色瞳半眯着,扫视店内——然后,目光就落到了站在一旁、正慢悠悠吸着同款“凝魂茶”的谛听身上。

以及,谛听爪子里……似乎还多拿了一杯?

果然,谛听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将爪子里那杯没动过的、同样印着哭泣小鬼头的杯子,朝着诡计的方向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递过一张纸巾。

诡计走过去,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爪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诡异又熟悉的混合气味,让他撇了撇嘴,但还是低头就着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凉、刺激、带着曼珠沙华的微苦和某种矿石的凛冽感,以及一股奇异的、直透魂灵的清甜回甘。味道……确实还行。至少比地府某些号称“特产”、实则堪比孟婆汤失败试验品的饮料强多了。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谢过,又吸了一口。冰凉液体下肚,似乎连带着穿过阴阳界限和初入地府带来的那点不适感都驱散了些。

赵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诡计的到来。他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混合着惊喜、依赖,还有一丝做错事被抓包般的心虚。“诡、诡计……?”他小声叫道,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诡计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嗯。” 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目光又转向谛听,语气恢复了那种“麻烦事速战速决”的不耐烦,“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赵璐,“就打算一直这么飘着?”

意思很明确:人找到了,确认暂时安全。但赵璐是意外身亡,魂体滞留地府并非正常流程,而且他那身血肉之躯估计已经在现世摔得不能看了。总不能让他一直以亡魂状态待在花店或者地府流浪吧?

谛听又吸了一口凝魂茶,头顶的蓝色独角在店内流光映照下,闪过一道幽微的光泽。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肉身损毁,魂体完整,因果未清,且有苏明与你的间接托付。符合‘特殊状况介入’条款第七条第三款。”

他顿了顿,看向诡计,眼神里那丝洞悉一切的锐利被一层平静的无奈覆盖:“你想让他‘回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诡计沉默了一下,异色瞳盯着杯中晃动的诡异液体。回去?回哪去?回那个因为失误就会摔得粉碎的现世?继续背着那该死的【天谴霉运】挣扎求生?还是……他看了一眼赵璐旁边那位气质哀愁却温柔的女子,以及这满室承载着记忆与故事的奇异植物。

但他没把这份犹豫说出口。他只是“啧”了一声:“麻烦。所以呢?地府能给报销一具新肉身?还是得我去现世给他捡一个?”

这话说得极其不负责任,甚至有点混账,但却是诡计风格的、对“接下来该怎么办”的直球提问。潜台词是:别废话,解决方案拿来。

谛听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那双看透万事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淡淡情绪。他放下空了的杯子,爪子在空中随意地划拉了一下,仿佛在翻动一本无形的名册。

小主,

“地府不提供肉身‘报销’服务。”他语气平淡地打破了诡计不切实际的幻想,“但鉴于情况特殊,魂体本身无大恶,且涉及……某些未明因果,可以启动‘灵质重塑’备案。”

“灵质重塑?”诡计挑眉。听起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省事的活儿。

“嗯。”谛听点头,解释得言简意赅,“以魂体为核心,采集与现世仍有关联的‘旧物’或‘执念媒介’为引,结合地府‘化生池’的灵韵,辅以特定法阵,重塑一具与魂体契合度最高、能最大限度规避原有‘天谴’体质影响的新生躯体。过程由地府相关部门(他指的大概是某个专门处理此类麻烦事的冷衙门)监督执行,成功率……尚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描述去菜市场买颗白菜然后回家炒一炒的流程。但诡计知道,这背后涉及的权限、资源、以及“特定法阵”的复杂程度,绝非“尚可”二字能概括。谛听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个方案,本身就意味着他早已动用了某种层面的“关系”或“权限”,把事情安排到了这一步。

诡计没问细节,比如“旧物”去哪找,“化生池”的灵韵要不要钱,“特定法阵”由谁来布。他知道问了也白问,谛听既然提了,多半已经打点好了七七八八。这就是和这种“全知”且位高权重的家伙打交道的好处(或者说,无奈之处)——你还没开始头疼,他已经把止痛药和手术方案一并拍在你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