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声音。不是单一的音效，而是无数种游戏音效、BGM、语音指令、击杀提示、装备掉落声、以及某种仿佛来自深渊的、低沉持续的背景嗡鸣，全部混杂在一起，以最大音量、毫无衰减地轰炸着听觉神经。诡计甚至能“听”到其中夹杂着禄安自己兴奋或懊恼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机油、塑胶烧焦、虚拟花香和浓郁咖啡味的古怪气味。

这里，是禄安的梦境。一个被无数游戏元素、网络碎片、熬夜记忆和深层欲望（或许是“通关”、“全成就”、“稀有装备”、“无人打扰的连肝72小时”）彻底主宰的、混乱而亢奋的世界。

诡计以“旁观者”的姿态显现在这片梦境的一角。他维持着本体的形态，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与梦境背景略微同化的光晕，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画风不符”而显得突兀（尽管在一片混乱中这似乎没那么重要）。异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他看到，禄安的“形象”在梦境中并不固定。有时是一个穿着酷炫虚拟盔甲、手持发光大剑的勇者形象，在一个庞大的、不断生成怪物的地下城里疯狂砍杀，动作流畅得不像现实中的宅兽；有时又变成一个悬浮在半空、周围环绕着无数光屏和数据的、类似“黑客”或“指挥官”的剪影，手指在虚空中飞快点击，指挥着看不见的部队进行星际战争；偶尔，又会变回他本体的模样——通体莹白、毛发因长期宅居而暗淡、顶着浓重黑眼圈的貔貅，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一个不断闪烁、仿佛在破解什么复杂密码的虚拟界面，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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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形象如何变化，禄安的核心“活动”都围绕着“游戏”、“挑战”、“破解”、“收集”和“胜利”展开。梦境的内容也随之飞速切换，无缝衔接，毫无逻辑可言，却又仿佛遵循着某种只有禄安自己能理解的、狂热的内部逻辑。

诡计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禄安以一套眼花缭乱的连招，轻松秒杀了一个体型是他十倍的BOSS，爆出一地闪闪发光的虚拟宝物，禄安发出得意的、近乎癫狂的笑声。

看到禄安成功侵入某个“不可能破解”的防火墙，屏幕上弹出“ACCESS GRANTED”的绿色大字，禄安疲惫却满足地松了口气，靠在无形的椅背上。

也看到禄安在一次极其复杂的道具合成中，因为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材料而失败，虚拟炉鼎炸开，浓烟滚滚。禄安瞬间暴怒，莹白的毛发炸开，对着空气无能狂怒地挥爪、低吼，黑眼圈似乎都更深了，然后又不服输地、咬牙切齿地重新开始收集材料……

“啧。” 诡计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异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混杂着无语和“这也算一种专注？”的复杂情绪。

无聊吗？或许对旁观者而言，这种单一主题、充满重复和虚拟成就感的梦境，确实谈不上多“有趣”。但对禄安自己来说，这大概就是他灵魂深处最渴望、也最熟悉的“乐园”了。一个可以无限重来、无限挑战、用代码和想象力构筑的、绝对“可控”的世界。

诡计没有打扰，也没有深入探索梦境更深处可能隐藏的、属于禄安的个人记忆或隐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观看一场荒诞、冗长、却又自成一体的独角戏。

【梦境亲和】让他如同置身事外，又仿佛与这片梦境有了微妙的共鸣。他能感受到禄安梦境中那股强烈而纯粹的“沉迷”与“执念”，也能感受到其下隐约的、对现实世界的疏离与逃避。

看了大约相当于现实时间的几分钟，诡计觉得差不多了。窥探宅兽的游戏梦，初时有点新奇，看久了也无非是那些套路。

他心念再动，【入梦穿梭】的力量悄然收回。那粉蓝色的意识细流，如同退潮般，从禄安那光怪陆离、音效震天的梦境气泡中无声抽离，重新回归到诡计自身那片空茫、宁静的梦境主场。

然后，诡计“醒”了。

不是真的醒来，而是从潜入他人梦境的状态，回到了自己可控的清醒梦中。他依旧闭着眼，躺在树屋的软垫上，但意识清晰。

异色的眼瞳在闭合的眼皮下，几不可查地转动了一下。

禄安的梦……也就那样。

不过，【入梦穿梭】倒是挺好用。至少，在实在无聊的时候，能多个“频道”可以换。

诡计这么想着，在属于自己的清醒梦里，随意地、漫无目的地“构建”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景象……

反正，梦里时间还长。

总能找到点……不那么无聊的事情做。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