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百年。
对于凡俗世界而言一百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把那时候还在巷子里光着屁股乱跑的鼻涕虫变成挂在墙上受人祭拜的黑白画像。长到足以让青阳镇那条坚硬的青石板路被车辙和脚步磨得凹陷下去整整三寸。
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喊吴长生“大兄弟”的那拨人早就埋进了西山的坟地里。后来喊他“吴叔”的那拨人也变成了佝偻着背、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现在镇上的年轻人见到那个总是穿着灰睡袍、提着个破鸟笼子在街上闲逛的年轻男人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
“吴太爷。”
虽然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太爷”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年轻还要细皮嫩肉。
“大概是修了什么驻颜的方子吧。”
大家私底下都这么传。
毕竟在这个灵气复苏的年代谁家还没个修仙的亲戚?驻颜有术虽然稀罕但也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
只是。
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位“吴太爷”其实压根就没修过什么仙。
他就是单纯地活得久。
小院里。
那棵老歪脖子树愈发地粗壮了。茂密的枝叶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只漏下几点斑驳的金影。
树下。
那张竹躺椅还在。
虽然修修补补了很多次,有些竹片都变成了深褐色但躺上去依旧发出那种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吴长生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把蒲扇。
他还是那副样子。
岁月这把无情的刻刀,在他的脸上仿佛失去了作用。皮肤依旧白皙紧致头发依旧乌黑浓密就连那副懒洋洋、没睡醒的神态都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但是。
在他旁边。
那个坐在小马扎上正在缝补衣裳的身影却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李念远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
她依旧很美。
那种美不再是少女时期的明媚也不是女帝时期的霸气。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经历了风霜之后的温婉与从容。
就像是一坛陈年的老酒越品越有味道。
可是。
当一阵微风吹过撩起她耳边的发丝时。
吴长生透过蒲扇的缝隙,却清晰地看到。
在那原本光洁如玉的眼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很浅。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那确确实实是一道皱纹。
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第一个不可逆转的烙印。
“……”
吴长生拿着蒲扇的手猛地僵住了。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虽然不疼但那种酸涩的感觉却顺着血管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一百年了。
她为了陪他过凡人的日子为了体验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烟火气主动封印了一身的修为。
她不再用灵力去滋养肉身不再用丹药去驻颜。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凡人。
凡人是会老的。
“嘶”
李念远突然轻呼了一声,把手指含进了嘴里。
“怎么了?”
吴长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蒲扇都掉到了地上。他一把抓过她的手看着指尖那颗冒出来的血珠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扎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多大的人了缝个衣服还能把自己弄伤?”
他一边数落着,一边习惯性地想要调动体内的长生灵力帮她愈合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