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第一炉铁水

陈默直起身,看向山坡方向。那几个将作监的匠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那块青黑色的铁锭,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着,尤其是为首那个山羊胡,右嘴角比左嘴角多扬起半粒米的弧度,又迅速垮下去,像是想做出个嘲讽的表情,却怎么也扯不动脸上的皮。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崩飞的、旧刀上的小铁屑,又捡起一块从官坊铁料上掉下来的、带着蜂窝状断口的碎渣。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那块沉甸甸、光溜溜的新铁锭旁边。

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老牛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雪水,走到陈默身边,声音沙哑:“陈头儿,这炉……成了。一炉出的铁,抵得上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官坊方向,“十个地炉忙活一天。而且这铁……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生铁。”

陈默点了点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想说句什么,又觉得此刻任何话都多余。他转头看向那个瘦竹竿计吏:“都记下了?”

瘦竹竿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手指颤抖着指向木板:“记、记下了!耗炭比预估少两成!出铁时辰比预估快半个时辰!铁水成色……成色……”他找不到词了,憋得脸通红。

“如实记。”陈默说,然后看向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风雪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惨白的天空。

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去。传到少府,传到将作监,传到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耳朵里。这块沉甸甸、光溜溜的铁锭,会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那潭名为“成规”的死水里。

第一炉铁水,成了。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这炉子还能不能持续稳定产出?这铁能不能顺利打成优质的兵器和农具?那些守旧的势力,是会就此闭嘴,还是会用更阴险的方式反扑?桑弘羊那里的“皇室杂项收入”,还能支撑多久?北边的霍去病,又怎么样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这骊山北麓永不停歇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陈默弯腰,再次摸了摸那块已经开始彻底冷却、变得冰硬的铁锭。触手生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它内里蕴藏的那股刚刚凝固不久的、足以改变某些东西的炽热力量。

炉火还在烧。风还在刮。

路,还长着呢。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踩着石头,迈出去了。而且,踩得还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