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农庄里,从南方引种的占城稻,已经迎来了长安的第一季丰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稻秆,也笑弯了农夫的眉眼。脱粒后的饱满稻种,被快马加鞭,送往刚刚被战火犁过一遍的南方各省,带去的,是来年果腹的希望。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说的不再是王侯将相的陈年旧事,而是新鲜出炉的《大齐刑统》简明读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简单直白却又振聋发聩的道理,通过最通俗的方式,传遍了街头巷尾,刻进了百姓的心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黄巢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高耸的城头。
脚下,是这座既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商旅的驼铃声与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交织在一起,私塾里传出的琅琅书声,混杂着远处神机营训练场传来的沉闷枪响。一切,都如同他脑海中那张宏伟的蓝图,正在一笔一划地变为现实。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早已停止走动的青铜怀表。这是他从那个时代,带来的唯一物件。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摩挲着上面斑驳的纹路,仿佛能听到指针在那一刻停止时的滴答声。
他改变了历史,拯救了无数本该死于饥荒、瘟疫和战乱的人。
他也亲手发动了战争,签署了无数份死亡的命令,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了他心中的“新时代”而倒下。
天平的一端,是新生的万民。另一端,是死去的枯骨。而他,就是那个手持天平,不断添加砝码的人。
自己究竟是救世主?还是一个效率更高、手段更冷酷的独裁者?
他再一次审视那个沉寂已久的“天命”系统。过去,他以为这是神仙之力,是上天对他的垂青。但现在,他渐渐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文明自我修正机制”。宇宙之大,文明兴衰,或许也遵循着某种规律。当一个文明走入死局,濒临崩溃时,这种机制便会启动,从无数个平行时空里,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变量”,投入到这个濒死的躯体中。
小主,
它选择了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高尚的灵魂,仅仅是因为,他脑中那些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知识”,是这个时代最稀缺、最强大、最无法预测的变量。
自己,不过是历史激流中的一剂猛药。药能救人,也能杀人。
“陛下。”
赵璋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身后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赵璋带来了什么。
“说。”
“急报。毕胜将军所率主力,已抵达镇江,与敌军主力隔江对峙。靖海讨逆军倾巢而出,‘海龙王’已现身江面。”赵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决战,就在明日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