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监察之刃与理想的囚徒

新政推行满一年,长安城外的田垄上,麦浪翻滚,丰收在望。然而,在这片金色的繁荣之下,阴影正在悄然滋生。

大齐的疆域何其广阔,政令自长安发出,层层传递,到了那山高水远的偏远州县,便走了样,变了味。一些地方官吏与未被彻底清算的土豪劣绅沆瀣一气,如同潜伏在新生肌体中的蛀虫,利用百姓对新政的陌生和信息的壁垒,上下其手,将本该分给无地、少地农民的良田,通过伪造户籍、虚报人口等手段,明目张胆地划入自己或其亲信名下。

民怨,如地下的暗火,开始积聚。

黄巢对此早有预料。人性的贪婪,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朝代就凭空消失。他需要的,是一柄足够锋利,且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刀。

朝会上,当那些粉饰太平的奏章念完后,黄巢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立‘监察院’。”

此言一出,朝堂霎时一静。

“监察院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节制,直属于朕。凡大齐官吏,无论品阶,皆在监察之列。监察使有独立查案、弹劾、抓捕之权。”

黄巢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响,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敲碎了某些人脸上的安逸。

首任大监察使的人选,更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并非朝中重臣,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据说是前朝酷吏来俊臣的远方后人,一个继承了其先祖铁面无情与狠辣手段的孤僻男子。黄巢赐其名——“悬镜”。

监察院这柄悬在所有官僚头顶的利剑,甫一出鞘,便掀起了滔天血雨。短短两月,数十名贪官污吏被从他们奢华的府邸中揪出,罪证如山,无可辩驳。没有繁琐的扯皮,没有官官相护的余地,监察院的缇骑所至,便是雷霆风暴。公开审判,抄家流放,一颗颗人头落地,长安城的菜市口,一时间血腥气冲天。

朝野震动,官场风气为之一清,人人自危。

黄巢看着悬镜呈上来的密报,对这把刀的锋利很是满意。然而,监察院递上的第三份重要报告,却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报告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名字——王景。

王景,大齐开国后的第一批新科进士,思想先进,才华横溢,被黄巢寄予厚望,派往富庶的江南担任县令。

黄巢以为会看到一份贪腐的罪证,然而翻开报告,内容却让他眉心紧锁。

悬镜的报告写得很清楚:王景,未贪污一分一毫,其个人用度甚至比长安城里的贫民还要简朴。

但他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将治下所有收归官府的土地、山林、湖泊,全部整合,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名为“大同农社”的组织。

农社之内,没有一寸私田,没有一间私宅。所有人共同劳动,按人头和劳动强度计算工分,然后凭工分去公共的粮仓、布庄、食堂领取所需的一切。一切按需分配,没有私人财产,自然也就没有了剥削和压迫。

这套理论,与“破碎天平”在他们那些地下小报上宣传的理念,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维持这个他心中的“人间天国”,王景的手段也走向了极端。他颁布法令,严禁社员离开农社范围,任何形式的私人交易都被视为“复辟私有制的毒瘤”,会遭到严厉打击。他甚至亲自下令,处决了几个因为饥饿而偷偷藏匿粮食的富农,罪名是“动摇大同根基”。

一个黄巢亲手培养的理想主义者,为了实现他心中那个“终极理想”,竟在旦夕之间,蜕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以旧臣为首的一派,义愤填膺,要求立刻将王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肃清流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