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出的热纸还烫手，第一页第一行问题扎在纸面上。

楚老师，今晚争议中，您是否愿意代表节目向合作品牌说明情况？

楚狂歌拎起那张纸，看了三秒，把它卷成筒，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这玩意儿不是脚本，是甲方遗书，还让我代笔。”

小圆把包抱得更紧，系统在里面震了一下，她差点以为自己抱了个待拆快递。

“姐，半小时后就是商务直播了，他们连夜把你从见证人改造成售后客服。”

唐观站在临时休息间门口，手里多了三份合同摘要。纸张边角用红色便签贴满，最上方写着：肌贴品牌，轻食品牌，饮料品牌。

唐观凌晨四点才从平台法务室出来，三份摘要像刚从审计坟场刨出来，红签贴得比急诊病历还热闹。

昨晚总决赛直播收尾到凌晨一点半。

陈舟那封信最终没在主直播流里念出名字，被赵琳和陈束联手压成一句“每个离开现场的人，也该被现场记住”。陈束保住了脸，网友没保住键盘。

工作人员段没被切流，楚狂歌那句“灯照到谁，谁都别装太阳”被陈束咬牙删掉，主持人那句“台下的工牌”却保住了。

热搜挂了一夜，品牌跟着吃了一夜红利，也跟着挨了一夜追问。

上午十点，平台十二楼直播间已经铺好货架。灯箱亮得晃人，桌面摆满蓝白肌贴、低卡鸡胸肉、无糖气泡水，旁边还立着一块粉色立牌：总决赛高光好物清单。

楚狂歌盯着“高光”两个字，脚踝上的绷带勒得她想把立牌啃了。

“高光好物清单？”

她拿起一盒肌贴，翻到背面。

“我昨天脚崴得跟退休老干部一样，今天他们卖肌贴。挺会选品，专挑尸体旁边卖棺材。”

小圆赶紧按住她的手。

“姐，别啃包装。直播间有摄像头预热机位，万一拍进去，水军还没进场，市监先来了。”

赵琳从外面进来，短发梳得一根不乱，手里拿着新版直播流程。

“楚老师，十点二十进场，十点三十开播。前五分钟回应昨晚争议，中间二十分钟品牌讲解，最后抽奖。”

她把流程递过去。

“台词已经过法务，别改核心表述。”

楚狂歌翻开。

第一段，感谢合作品牌对节目支持。

第二段，说明总决赛现场流程有序。

第三段，强调合作产品陪伴训练营成长。

第四段，请粉丝理性支持优质国货。

她读完，把纸往桌上一放。

“赵总，你们这稿子写得挺素。素到鸡看了都觉得自己被冒犯。”

赵琳坐下，平板打开。

“直播不是脱口秀。品牌要的是安全口径。”

“安全口径写‘陪伴训练营成长’？”

楚狂歌指了指货架上的鸡胸肉。

“这玩意儿昨晚才从冷库拉来，陪伴谁成长？陪伴冰柜发育？”

轻食品牌代表立刻开口。

“楚老师，我们产品之前有提供给训练营做试吃。”

他姓何，胸牌上写着“轻食品牌市场部何帆”。说话时每一句都带着培训腔，尾音收得很平。

“试吃反馈很好，练习生也有真实体验。”

楚狂歌拿起一袋黑椒鸡胸肉，袋子还冒着冷气，外包装上印着大字：训练营同款。

她把袋子贴到脸边，凉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哪个训练营？企鹅训练营？”

何帆脸色没崩，手指在产品册上点了点。

“同款是营销概念，指产品类型，不指具体发放周期。”

唐观抬头。

“合同摘要里写的是总决赛期间露出，不含长期驻场供应。”

何帆看向赵琳。

“唐老师，这属于品牌内部物料话术，直播时可以简化。”

楚狂歌听着“简化”两个字，心里算盘拨了两下。

简化，就是把没供过货说成陪伴成长，把临时加塞说成长期同款。翻译一下，长得像，没一起上过班。

观众骂起来，品牌可以说艺人口误；卖出去了，品牌说营销成功。她拿六十万挡枪，枪口还带自动续费。

这六十万她照收，收完就拿来付工作室法务和欠薪。甲方的钱，不花白不花；假话，她一句不背。

她把鸡胸肉放回去，转头看肌贴代表。

卖肌贴代表姓林，叫林薇。昨晚她第一个愿意给执行合同，今天眼下还有粉盖不住的青。

“你们呢？”

林薇把一份清单推过来。

“我们确实给节目组送过一批试用品，数量三百盒。阿康他们也领过。”

小圆凑过去看。

“送过三百盒，直播间库存写六万盒。”

林薇喉咙动了一下。

“直播备货六万，分仓发。第一批两万盒在华东仓，华南仓一万五。”

楚狂歌手指停在清单下方。

“剩下两万五在哪儿？”

林薇捏着笔，笔帽咔哒一声弹开，又被她按回去。

“排产中。”

小圆抬头。

“排产中也算库存？”

小主，

赵琳接过话。

“预售库存，平台允许。”

“预售？”

楚狂歌把脚往前伸了伸，鞋跟点在地面。

“标题写现货抢，脚本写今晚下单即发。预售两个字藏哪儿了？藏肌贴胶里，贴上才显示？”

林薇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饮料品牌负责人坐在最远处，昨晚会议上拍笔的那位今天换了黑衬衫。他把一瓶气泡水推到楚狂歌面前。

“楚老师，我们这边没有库存问题。仓储充足，平台大促常规备货。”

“充足是多少？”

“这个涉及商业数据。”

“那我直播间问观众喝不喝商业机密？”

男人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笔尖敲到桌面。

“您只需要按脚本介绍口感和优惠，不需要展开供应链。”

楚狂歌拧开气泡水，气顶上来，瓶口喷出一点水珠，溅到脚本上，把“理性支持优质国货”泡皱了。

她低头看那团墨迹。

“你看，优质国货先理性爆了。”

小圆没忍住，扭头咳了半天。

赵琳把纸巾递过来。

“楚老师，直播间不是质检现场。权益来源昨晚已经封闭调阅过，今天的目标是稳住舆情。”

唐观翻开电脑。

“合同复核只看权益来源，没看库存口径。现货、预售、排产，这是交易信息。直播间如果不说明，售后压力会落到平台和出镜嘉宾身上。”

饮料负责人笑了一下，笑意没进脸。

“唐老师太谨慎了。大主播带货都这么说，消费者看的是价格和信任。”

楚狂歌把瓶盖拧回去。

“信任？”

她看向货架最上方那块牌子。

“你们把我写在标题里，叫‘楚狂歌带你看懂总决赛好物’。观众冲谁进来？”

饮料负责人没答。

赵琳替他答。

“冲节目热度，也冲你。”

“那就别让我闭着眼念广告。”

楚狂歌把三份产品册摊开，手指从肌贴库存扫到鸡胸肉试吃，再扫到气泡水优惠券。

“我不怕卖货，我怕卖空气。空气还得标注净含量，你们倒好，排产中都敢叫现货。”

赵琳看表。

“还有七分钟进场。楚老师，我给你一个底线。可以在直播里提预售，不要追问库存细节。品牌方会在商品链接里补说明。”

“链接谁看？”

“客服会引导。”

“客服工资给我分吗？”

赵琳把平板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