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在的时候,最烦她爸喝酒。因为他每次喝多了回来,都要找事,展示他一家之主的威风,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之后,他便心安理得的呼呼大睡。
她爸的主屋门没关严,电视机还开着,放的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爸外衣都没脱上就躺床上,打着呼噜,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一道。一只脚搭在地上,拖鞋掉在旁边,脚指甲很长,里面还沾着黑乎乎的泥。
陈悦站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这个她妈伺候了一辈子的男人,老妈或许太明白自己的丈夫在两个女儿心里是怎样的形象,所以每次给她打电话,总会有意无意的开导她说:“你爸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太计较,他总归是你爸。”
而每次听到老妈说这种话,她总是不耐烦的想要挂电话,她实在不明白,她爸这样的人,她妈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陈悦厌烦的移开视线,再看这桌残羹冷炙,没再去收拾,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陈秉光其实压根没睡过去,他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小女儿走了,也知道大女儿没收拾外面的东西,但他知道明天这些烂摊子总会有人收拾的,像之前的那么多年一样。
酒意上头,他安然的睡了过去。
陈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是这个老房子的皱纹。
桂城的回南天潮得厉害,裂缝边上长着黑色的霉斑,一块一块,有的已经发绿了。她妈在的时候,过年前都会拿石灰把裂缝补上。但第二年回南天,裂缝又会裂开,她妈就这么补了十几年,而她爸,没有一次搭把手,甚至没问过一句“累不累”。
陈悦叹了口气,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下碰到自己的脸,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的左边脸颊还是肿的,一碰就疼。她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口腔内壁破了皮,有一丝咸腥的味道。
回想起刚才她跟她爸硬刚,她爸最后把酒瓶放下,骂骂咧咧地回屋的一幕,陈悦嗤笑一声。
这个男人一辈子只敢对自己的老婆孩子横。在外面时他连跟人吵架都不敢。她见过他在菜市场被人少找了钱,他不敢回去要;在银行办事被人插队,他不敢吭声;家里有事需要出头,他往后退三步,总让老妈顶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