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终于还是出列,缓声道:“陛下,太孙殿下革新之功,利国利军,有目共睹。然周御史所言‘制衡’二字,亦非全无道理。军器制造,耗费巨万,皆出于国库。若始终由神机营一体专营,账目稽核、物料调配,恐难周全。臣非疑太孙殿下,然制度之设,本为防微杜渐。可否由户部、兵部、工部各派专员,协理西山工坊账目及物料事宜?如此既不失朝廷监管,亦不碍神机营实务。”
武将班列中,英国公张辅脸色早已铁青,待夏原吉话音一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朱棣终于完全睁开眼,目光落在张辅身上:“讲。”
张辅虎目圆睁,抱拳道:“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老臣只知道,野狐岭一战,是太孙殿下带着三百新卒,零阵亡打出来的!颗粒火药、新式枪械,是太孙殿下带着工匠日夜不休琢磨出来的!神机营的操典,是太孙殿下和于谦、张真人一字一句编出来的!如今北疆鞑靼闻神机营之名而胆寒,边军将士盼新式火器如久旱望雨!这怎么就成了‘专权’?成了‘不臣之心’?”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若说‘利器不可假人’,难道要把这好不容易练成的强军、造出的利器拆散了、分薄了,让大家回到以前那样,拿着粗劣火铳,被鞑子骑兵撵着跑,才算‘安全’?才算‘制衡’?老臣看这是自毁长城!是见不得我大明军队强盛!”
成国公朱能也沉声道:“陛下,英国公话虽直,理却不差。太孙殿下所创所练,皆出于公心,战绩斐然。如今大战在即,正当上下同心,倚重利器强军之时。若此时朝堂生疑,自乱阵脚,抽调匠人、分薄资源,恐寒了将士之心,耽误了军国大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张辅粗重的喘息声。
朱棣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伏地哽咽的朱瞻基、冷汗涔涔的朱高炽、慷慨激昂的张辅、面色各异的文臣武将。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瞻基。”
“孙儿在。”朱瞻基心头一紧。
“你忧心国事,直言敢谏,很好。”朱棣淡淡道,“然你所言种种,多为风闻疑惧,可有实证?瞻均可有违制调兵?可有私蓄甲胄?可有拒缴税赋?可有结交外藩?”
朱瞻基喉头一哽:“这……目前未有实证,然其势已成,不可不防……”
“未有实证,便以‘恐有’二字论罪?”朱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朱瞻基遍体生寒,“朕统兵数十载,深知为将者,贵在专一。器械不精,以其卒予敌也。士卒不练,以其将予敌也。神机营乃朕亲准设立,燧发枪、三段击乃至颗粒火药,皆朕允其专研。你等今日所言,是在疑瞻均,还是在疑朕?”
“儿臣(臣等)不敢!”朱高炽与周廷玉等人慌忙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