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边,全队的人都站着,没人说话。
河面上全是白花花的冰排,撞得砰砰响。原先插桩的地方,连个桩尖都看不见了。六十多个桩位,俩月的心血,一宿之间,全喂了河。
穆工蹲在河边,一块一块捡冲上岸的碎木头,手抖得厉害。这些桩子,都是他带着人一根一根校准的。
穆工。姜文明嗓子哑着,重新打,来得及吗?
按老规矩,一组一组测,二十天。穆工站起来,眼镜片上一层雾,老周头说,桃花水最多再给七八天。
全队都沉默了。二十天的活,七八天的命。怎么算,都是个死数。
王家乐沿着河岸走了一趟,来回两趟,第三趟走回来,他开口了。
穆工,我有个法子,您听个热闹。
老规矩是打一根桩,测一根,记一根,一个组从头包到尾,人多插不上手,全在旁边看。王家乐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画,改流水线。打桩组只管打桩,顺着河往下砸,不停手;测量组跟在后头只管测,仪器一架一个不挪窝地啃;记录组再跟着收数。三组接力,各干一段,谁也不用等谁。
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三道线,齐头并进。
我在老家工地扛过活。他补了一句,盖房子就这么干的,搬砖的搬砖,砌墙的砌墙,一天起一层。
穆工盯着雪地上那三道线,眉头拧成疙瘩:胡闹。测量是精细活,流水线那是卖力气,能一样吗?桩位错一点,图上偏一里!
所以得插旗编号。王家乐接着画,桩位提前拿石灰撒好线,打桩的照线砸,砸一根插一面旗,旗上编号。测量的照号收桩,错一个号,一眼就能看出来。记录组两个人对一本数,当天核对当天销号。
外行指挥内行!
穆工。旁边忽然有人插话,是贺长顺。保卫干事抱着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会儿开了腔,我不懂测量,可我看明白了。他说的这个法子,错不了桩,只错号,号错了能查。老规矩桩错了,得返工回河滩找。
姜文明也蹦出来:穆工,我们测绘组愿意试!人手不够,我把后勤的兄弟借来打桩!
穆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盯着王家乐:误了工期,你担得起?
误了工期,我卷铺盖回四九城。王家乐说,可照老规矩,工期是铁定误,横竖是个误,不如赌一把。
穆工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