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李晓东把那张手表票擦了第七遍。

红纸包摊在炕桌上，他拿一块干净绒布，隔着布，把票面上的每一道折痕都捋了一遍。捋完对着灯瞅，瞅完再包上，包上又打开。

“东子。”李晓婉抱着念宁从门口过，瞅不下去了，“你再擦，票都叫你擦薄了。”

“姐，我再瞅瞅。”李晓东头也不抬，“明儿就见了。”

“票是真的，假不了。”

“我知道是真的。”李晓东把票包好，揣进上衣内兜，按了按，又掏出来，搁在枕头边上，“可我这心，咚咚的。”

过了一会儿，他揣着一肚子心事，敲开了正房的门。

“大爷。”李晓东站在王满仓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明儿个，我穿啥合适？”

王满仓放下小本本，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没言语，起身开了箱。

箱底压着一件新中山装，蓝的，笔挺，老头预备着大场面穿的，统共上过两回身。

“试试。”

李晓东接过去，手都放轻了。衣裳上身，肩膀那块绷得紧，他二百斤的体格，胳膊一抬，后襟就揪起来。

“紧。”李晓东咧嘴。

“紧点才支棱。”王满仓退后两步瞅了瞅，点点头，“精神。”

第二天一早，李晓东刚把中山装上身，院里就热闹了。

刘桂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先洗把脸，精神精神。”

苏芳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把木梳，蘸着水，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一缕一缕抿平：“头发得顺溜，毛炸着不像话。”

“婶子，疼。”

“忍着。”

赵大爷背着手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末了伸手把领口给他抻了抻：“领子翻整齐。人靠衣裳马靠鞍，老话不假。”

孙嫂子扒着门框瞅热闹：“东子，头油抹了没？”

“抹啥头油！”李晓东一缩脖子，“跟卖油的似的。”

“年轻人懂啥。”孙嫂子一撇嘴，“你瞅人家电影上的新郎官，哪个不是溜光水滑。”

李晓婉抱着念宁站在廊下，把弟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就问了一句：“票揣好了？”

李晓东一拍内兜：“揣好了。”

“点心呢？”

“搁桌上了，两包。”

“嗯。”李晓婉点点头，“去吧，腰挺直喽。”

爷儿俩出了院门。走到周家那条胡同口，王满仓站住了。

“进去吧。”老头背着手，“我在口上等你。”

“大爷，您不进去？”

“见家长，是你见，不是我见。”王满仓冲他摆摆手，“记住一条，人家问啥答啥，别吹牛，也别矮三分。”

李晓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往里走。走出十来步，又折回来，把手表票从兜里掏出来瞅了一眼，塞回去，这才真走了。

周家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门，头一下轻了，第二下重了，第三下还没落，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