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天刚蒙蒙亮,李家当院就支棱起来了。
李晓东穿着那身新做的褂子,站在院子当间,手里捏着个红纸包,捏得纸都出了汗印。三十二块钱,十斤全国粮票,全在里头。
“东子,手别抖。”苏芳把红纸包接过来,搁进托盘,上头盖了块红布,“托盘端着,端平了。”
“哎。”李晓东端起托盘,胳膊绷得笔直。
“放松点。”李江山坐在廊下转核桃,“你是去定亲,不是去举重。”
“爸,我这,我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兔子好。”刘桂英端着一簸箕花生进来,“揣兔子说明你上心。当年你姐定亲,你爸手心里全是汗,比你强不到哪儿去。”
李江山咳嗽一声,核桃转得更快了。
辰时刚过,周家三口进了胡同。周父拎着两瓶酒,周母胳膊上挎着个包袱,周玉芹跟在后头,穿一件新做的格子罩衫,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
全院早候着了。孙嫂子站在院门口当司仪,嗓门敞亮:“亲家来喽!”
这帖子是前三天就下了的,全院凑份子凑得比过年还齐。
王满仓的小本本摊开在桌上,谁家出菜,谁家出桌凳,谁家出碗筷,一笔一笔记得明白。张婶送来一摞粗瓷碗,说是借的,洗了三遍。
赵大爷端来一笸箩鸡蛋,搁在灶间门口:“定亲席,图个圆满,蛋我包了!”
俩妈为席面还拌了两句嘴。刘桂英要做四喜丸子,图个喜字;苏芳说光有丸子素,要添一道清蒸鱼。
“鱼?”刘桂英瞪眼,“上哪儿弄鱼去?”
“东子凌晨去鱼市排上了。”苏芳把围裙一系,“两条,活的。”
“还是我亲家有章程。”刘桂英立马改了口,“丸子照做,鱼也上,双份喜气。”
灶间里,周玉芹撸起袖子要帮忙,叫俩妈一人一只手按住了。
“今儿你是客。”苏芳把她往屋里让。
“婶子,我坐不住。”周玉芹把围裙夺过来系上,“厂里开大会我还上台发言呢,端盘子算啥。”
她端着菜进进出出,脚步麻利,哪桌上菜慢了,她一瞅就补上去。刘桂英凑到苏芳耳边:“这媳妇,中。”
“中。”苏芳点头。
两家大人在正房落座。王满仓和李江山陪着周父,俩妈陪着周母。李晓东端着托盘站在当屋,腿肚子直转筋。
“东子,”苏芳轻声提醒,“递上去。”
李晓东把托盘举到周母跟前,憋出一句:“婶子,这是我们家的心意。”
周母掀开红布,瞅了一眼,没急着伸手,先瞅李晓东:“三十二块,十斤全国粮票,是这个数不?”
“是这个数。”李晓东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