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八月,院里头一件喜事,是小武的。
这天傍晚,王家乐散会回院,在胡同口碰见了孙嫂子。孙嫂子风风火火地迎上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家乐,大喜事!”
“什么事把您乐成这样?”
“小武那媒!”孙嫂子一拍大腿,“田家回话了!姑娘家同意见面,日子都定了,就在七夕!”
“七夕?”王家乐掐指一算,“农历七月初七,阳历八月六号,可没两天了。”
“可不得紧着办嘛!”孙嫂子喜滋滋的,“中山公园,茶座上。家乐,这回你可得帮小武掌掌眼。那孩子实诚是实诚,就是嘴笨,回头把人家姑娘吓着。”
“掌眼谈不上。”王家乐想了想,“回头我跟他说道说道。衣裳让我妈给熨熨。人去了,比什么都在其次,就俩字,实诚。”
“哎,对,实诚!”孙嫂子一拍巴掌,“咱小武别的没有,就是实诚!”
转眼就到了七夕。
天公作美,响晴薄日,不晒。小武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里压水井旁边洗头,洗了三遍,拿胰子搓得咯吱响。
“行了行了,”东子扒着窗户喊,“再搓,头发就搓没了。”
小武不理他,回屋换上那身新制服。苏芳头天晚上给熨的,裤线笔直,能当尺子使。头发拿水抿了三遍,往两边一分,服服帖帖。
全院为这事操的心,比小武自己还多。
头天晚上,王满仓把他叫过去,塞给他五毛钱:“茶钱,你付。别让人家姑娘掏。”
赵大爷把他拽住,教了半天:“见了面,先问好,腰别弯太低,也别太直,弯太低显得谄,太直显得横。”
刘桂英最直接,往他兜里塞了俩煮鸡蛋:“晌午饿了垫吧,别当着姑娘的面吃,掉渣。”
就连状元都被刘桂英撵出了院子:“去去去,今儿别在院里打鸣,喜鹊的日子,让你搅了。”
小武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临出门,王家乐一句话把他叫住了。
“等等。”王家乐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人齐整了。记住我教你的?”
“记住了。”小武立正,“少说话,多做事,实诚就是我的章程。”
“还有呢?”
“姑娘说话的时候,看着人听,别东张西望。人家问什么答什么,不吹牛,也不矮三分。”
“去吧。”王家乐拍拍他肩膀,“我们在后头给你掠阵。”
相看的地方在中山公园,茶座。孙嫂子领着路,小武跟着,再往后,隔着二十步,跟着一整个保媒团:春妮抱着春生,李晓婉领着念安念宁,玉芹也由东子扶着来了,连二狗都来了,说是替春妮拎包,其实是来看热闹。
“咱这么多人,”东子小声说,“回头把姑娘吓跑了。”
“你懂什么。”孙嫂子头也不回,“这叫阵仗。姑娘家一看,嚯,全院都来了,说明这小伙子在院里有人缘,根正。”
茶座到了。姑娘已经在了,坐在长条凳上,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是田小苗,瘦瘦小小,见人来,腾地站起来,脸先红了。
“来了?”孙嫂子热热乎乎地招呼,“这就是小武。小武,这是田家大妹子。”
“你、你好。”小武的舌头果然打了结。
“你好。”田小苗的声音脆生生的,低着头,拿眼角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俩人坐下来。孙嫂子点了壶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借口去给人看座,溜了。保媒团在二十步外的树荫底下装乘凉,个个抻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