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月饼是凭票的。节前一个礼拜，各家就把月饼票翻出来了，一人四两的定量，全院凑一块，在代销点排了回大队，拎回来两纸包：一包自来红，一包自来白。

“就这么点？”孙嫂子掂了掂，“还不够塞牙缝的。”

“知足吧。”二狗把纸包收进柜里，“多少人家的票都舍不得用，留着换粮票呢。咱院照章程办，中秋的月饼，必须吃着。”

这话不假。排队买月饼的时候，二狗亲眼见着前头一个老太太，把月饼票跟钱数了三遍，最后还是没舍得买，把票又揣回去了，说换二斤粮票给孙子熬粥。

二狗回来学给全院听，院里静了一会儿。

“咱院是赶上好章程了。”张婶感慨，“前年中秋，我家就分了半块，还是桂英嫂子送的。”

“都过去了。”刘桂英摆摆手，“往后年年有月饼吃。”

章程是王满仓定的：中秋这晚，全院在石榴树下摆桌，各家的月饼都拿出来，切成牙，一家一块，都尝尝。

十五这天，月亮还没上来，院里先热闹上了。

桌子拼起来，各家把月饼摆开。自来红的皮酥，自来白的馅细，二狗还从代销点匀了半斤糖桂花，拿开水冲了，一人一碗，甜丝丝的，说是应个桂花的景。

娃们围着桌子转。念安踮着脚够桌子，够不着，急得直拍桌腿；念宁已经会耍心眼了，抱着王满仓的腿仰着脸：“爷，抱。”

王满仓把她架到脖子上，小丫头居高临下，指着满桌的月饼，小爪子一挥，跟检阅似的。

“得，全院都听她的了。”李江山笑。

月亮上来了。圆得跟新出锅的烧饼似的，挂在石榴树梢上头。

全院都仰着脸看。看了一会儿，赵大爷清了清嗓子，要背诗，刚起了个头“床前明月光”，就让孙嫂子打断了：“得得得，背了三年了，换一首。”

“换一首就换一首。”赵大爷捋着胡子，“海上生明月……”

“这句去年也背过！”

全院笑。赵大爷也不恼，笑呵呵地坐下：“那你们来。”

没人接得住，都笑。最后还是念宁解的围，小丫头举着半块月饼，奶声奶气：“爷，甜。”

“甜！”王满仓咬了一小口孙女喂的月饼，“咱宁宁喂的，最甜。”

念安见妹妹得了彩，不甘落后，抓着自己那块就往李晓婉嘴里塞，使劲太大，半块月饼糊了李晓婉一脸。

“哎哟！”李晓婉哭笑不得，“你这哪是喂妈，你这是给妈上胭脂。”

满院子笑。春妮把春生抱起来，小家伙才五个多月，还不会吃，就睁着俩眼睛看月亮，看直了。

“看什么呢？”春妮逗他，“那是月亮，不是烧饼。”

“是烧饼就好了。”二狗接茬，“全院一人一块。”

“你就知道吃。”春妮白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