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夜里,鹰嘴崖下了场小雨,十八这天一早,云收雨住,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站台上披红挂彩,彩旗从站房一直插到隧道口。四下里的山坡红透了,枫树、柞树,一层红一层黄,把个小站托在当间,跟一幅画似的。
王家乐仨人是头天夜里到的,天不亮就起来了。老马五更天就睡不着,蹲在山坡上抽了三袋烟;孙师傅把章程揣在怀里,逢人就想掏出来;王家乐把怀表对了又对,表走得准,他心里比表还紧。
“紧张?”孙师傅问他。
“紧。”王家乐实话实说,“比自己娶媳妇还紧。”
吉时定在十点十八分。
九点半,姜文明来了。小伙子如今是测绘队的副队长,黑了,壮了,一身工装,风风火火。一见面就攥住王家乐的手:“哥!可把你盼来了!”
“桩呢?”
“早给你留着呢!”
姜文明领着他们往隧道口走,走到半山腰,指着一根水泥桩:“瞧见没有,最后一根。全线八千六百四十二根桩,这是最后一根,我亲手钉的。”
桩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一行字:龙脉支线,勘定于此。
老马凑上去,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把铜牌摸了又摸,摸完了,退后一步,给那根桩,深深地鞠了一躬。
孙师傅也跟着鞠了一躬。
王家乐鞠了一躬,直起身,看见老周头站在坡上,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衫,正朝这边瞅。
“周大爷!”
“后生!”老周头拄着棍子下来,拉住他的手,逢人就指着他说,“瞅见没有,这后生,记过我小本本!我那些讲究,都进了部里的方案!”
老头今天高兴,缺了牙的嘴就没合拢过。
十点整,各方来宾都上了站台。部里来了领导,省里矿上的,全路各段的,黑压压站了一片。冯建军一身干部服,在调度室门口坐镇,手里的对讲机没停过。见着王家乐,远远地点了个头,没过来,他今天走不开。
秦守业把王家乐拉到一边:“后生,一会儿汽笛响,你站前头看。”
“秦叔,我站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老头把胸脯一挺,“你今天,是代表押运组来的。”
十点一刻,山那头传来隐隐的动静。
先是铁轨震,嗡嗡的,脚底下发麻。然后是一声汽笛,从山那边过来,穿山越岭,越来越近。
十万人……不,满站台的人都屏住了气。
十点十八分。
首趟客车,披着红绸,鸣着长笛,从隧道里钻出来,稳稳地,一寸一寸地,滑进了鹰嘴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