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十个半大孩子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粗糙的木桌，桌上放着翻得起了毛边的书页。他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读着，有的人读得太过投入，整个身子都跟着节奏晃动，像一棵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

这些孩子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的袖口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有的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在早春的寒风中冻得通红。他们的小脸也被风吹得皲裂，鼻尖挂着清鼻涕，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星，像干旱土地上突然冒出的一汪清泉。

那是饥饿的人看到食物时的眼神。

但不是对粮食的饥饿——是对知识的饥饿。

刘承业站在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小学时光。

那时候他也坐在这样的教室里，读着同样的《论语》，摇头晃脑地背着“有朋自远方来”。但那时候他从来不曾珍惜过这些东西。他觉得读书是负担，是枷锁，是大人强加给他的苦差事。他宁愿趴在课桌上睡觉，或者偷偷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

直到穿越到这个吃人的乱世，他才真正明白——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间不漏雨的屋子里读书，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不用害怕半夜会有乱兵冲进来砍人，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他正出神间，主持府学事务的王教授闻讯赶来了。

王教授本名王宗岳，原是济南府的一名老儒生，年过五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是刘承业亲自登门请了三趟才请出来主持府学的。

此刻他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到了刘承业面前，躬身行礼：“少帅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做准备迎接。”

“不必麻烦，我就是过来看看。”刘承业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孩子们，“这一期蒙学，招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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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教授连忙禀报：“回少帅，共一百二十人，全是寒门子弟，免了束修，还管一顿午饭。其中流民子弟占了大半，都是去年从河南、河北逃难过来的。孩子们底子薄，大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都很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晚上点着松明子也要读到深夜，赶都赶不走。”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忧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少帅，近来有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这乱世之中，学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兵吃粮来得实在。有些家长也来找过下官，想把孩子领回去，送到军营里去。下官劝了几次，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人……还是把孩子领走了。”

刘承业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不是百姓的错。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读书识字确实是奢侈品。一个农家子弟，若能当兵吃粮，每月能领到几斗米，运气好的话还能攒下军功，分到田地。而读书，十年寒窗，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好处，谁知道能不能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