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尾声 愚者妄语

“快点,快点!桑格爷爷的故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在中心城的郊区的一个靠近小河的地方,常年坐落着一幢小屋,这里空间很小,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个经过加固后可以遮风挡雨的临时床铺。小屋的主人,这是这位孩子们非常喜欢的桑格爷爷。他是匹年迈的墨绿色独角兽,头上和尾巴上的鬃毛因为年龄的关系已经全白,但依然精神抖擞。他是位说书马,是童话故事里常常会出现的那种走遍街头巷尾将见闻传遍各地的职业。桑格爷爷由于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便没有像“同行”们那样四处旅行,而是就在这河边搭起了自己的小舞台。实际上,他的家就在这城郊的一角,只要走上几分钟很快就能到达。

“慢,慢点!”同行的小马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算现在过去,也很难抢到好位置的!”

“下午好啊,各位!”当两匹小马驹堪堪赶到说书现场,桑格爷爷已经在用他那标志性的嘹亮嗓音和身边的各位听众打招呼了,“我们上次讲到哪里了?哦,对了!讲到了六芒消灭黑影,大陆迎回和平,是不是?但是啊——”他忽然压低声音,露出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周边的听众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即使没有直观的图画来表明形势之紧急,在场的小马却无不被他那活灵活现的表现感染,仿佛自己也已经身临其境,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接下来的故事。

“但是啊,在黑影濒死之际,它对公主们下了一个恶毒的诅咒,要所有的小马遗忘这些辉煌的事迹,为的就是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他突然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小马驹,那几乎要目眦尽裂的样子吓得他们不禁发出声声惊呼,“然而,一位无名的英雄发现了黑影的邪恶计划,她挺身而出,在最危急的关头释放自己的力量,解除了黑影的诅咒!”说到这里,台下爆发出小马驹们的欢呼声和喝彩声,看护他们的大朋友的情绪则明显稳定很多,但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实际上,桑格爷爷讲的并不是什么从街巷里弄里听来的市井传说,也不是什么口口相传的野史轶事,他所讲的内容全都是近百年才开始在小马国乃至整个魔法大陆流行的英雄史诗——《六芒之辉》里面的故事。不只是他,在极北的雪域之国,在雾气环绕的神隐之国,在大陆最南端的海马国,甚至是什么都没有的无名小岛,都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说书马的身影,即使在文字记录已经十分便利的当下,仍有许多小马愿意来听、来看说书马的表演,他们凭着一张嘴,一副身体,总是能讲白纸黑字的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

“可惜的是,当一切归于平静,这位无名的英雄却忘记了一切,”说到这里,桑格爷爷忽然垂下耳朵,低着头,以似是默哀般的姿态讲述故事,“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激烈的战场上。没有记忆的他被塞拉斯蒂娅公主带回中心城,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为了寻找自我而踏上旅途,自此销声匿迹……”围观的小马如同被他生动的表演感染一般,他们有的眼角含泪,有的和爷爷一样低下头默哀,还有的则是强忍着泪水告诉自己要坚强,拼命地不让自己哭出来,明明应该是氛围欢快的说书现场,竟在桑格爷爷的表演下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哀悼会。不过,悲伤的氛围很快便消散,桑格爷爷的故事时间也到了尾声。“那么,《六芒之辉》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各位的捧场!”收尾的时候,桑格爷爷用的还是那标志性的嘹亮嗓音,演出也在热烈的鼓蹄声中结束。桑格爷爷的故事讲的是中心城最好的,十里八街的小马都知道,至于赏钱,桑格爷爷也不计较,如果听他说书的都是些穷困小马,大方地免掉一场的费用也是常态。不过,他拿来装钱的礼帽总是会在演出后装得满满当当,可见大家有多么喜爱他的演绎。在回家之前,桑格爷爷会先在并不宽阔的小屋里小憩一会儿,然后再把一天的收益装进鞍包,慢慢悠悠地回家去。不过今天,他的小屋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方礼貌地敲了敲门,听到声音的桑格爷爷慢悠悠地从里面爬出来,想要看看来客的样貌。令他意外的是,本以为来客是想来听书却错过时间的小马驹,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匹一身旅行者打扮的年轻白色雄驹,他有着海蓝色的鬃毛,脸上有着与年龄相当不符的忧郁气质,就连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小马的桑格也颇感意外。

“这位少年,说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尽管气质不凡,桑格起初并未多想,他只当对方是慕名前来听自己说书的远客,“想听的话,明天就提前一个小时过来吧,我——”他还没说完,少年就摆了摆蹄子打断他。“我是来找马的,”他开门见山说明自己的来意,一边说一边飘起一张报纸上的剪影,其纸页有些泛黄,似乎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东西,为了不让它被破坏,似乎还被精心施加了延缓衰败的魔法,“见过这匹小马吗?”桑格凑近一看,报纸上的剪影是一匹看上去有些内敛的年轻雌驹,由于报纸是黑白印刷,他看不清鬃毛的颜色,但总觉得这匹马他从前好像在哪儿见过。“抱歉啊,我也记不清了,”他摸着头说,“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小主,

“这位是我姨外祖母,”少年收回报纸,露出怅然的表情说,“自从外祖母远嫁外地,她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后来外祖母早逝,母亲偶然得知外祖母在中心城还有位姐姐,便托我前来打探情况。之所以先找您,则是因为您的事迹在我们那里流传得很广。”少年的话让桑格颇感意外,他都不知道远在中心城之外的地方,自己居然还会有相当数量的粉丝。

“很遗憾,我可能没法帮上你多少忙,”桑格爷爷惆怅地回答,“如你所见,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恐怕没法一直跟在你身边。不过,我也有可能知道些线索的朋友,我想他们应该可以祝你一臂之力。”少年忧郁的眼中仿佛突然绽出明丽的花朵,他的脸上划过一丝喜悦。

“真的吗?!请务必——”如同礼尚往来般,桑格爷爷也巧妙地将他打断。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爷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像你这么特别的来客,我可要好好记住呢。”似乎是第一次被这样要求,少年的表情有些扭捏。

“青……青海,我的名字是青海,”少年羞涩地回答,“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当然,”桑格爷爷笑着回答,“我听说,在皇家图书馆里有位学识渊博的老管理员,名叫月舞,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找她问问,就往——那个方向走。”他还主动为少年指了指路。青海向桑格爷爷深鞠一躬,便一边小跑着向他告别,一边朝皇家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真是个有活力的孩子呢,”桑格爷爷一边笑着捋胡子一边自言自语,“总觉得,他要找的似乎不是一般小马呢。到底是谁来着……”那副样貌他年轻时应该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即使时过境迁,皇家图书馆仍然一如既往地气派,刚一进门,青海就被其宽阔的大厅和浩如烟海的藏书吸引,这哪里是什么图书馆,简直就是古籍爱好者的天堂。母亲常常和他讲,他的这位姨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就是家族中最爱看书的那个,尤其喜欢一些在其他小马读来堪称艰深晦涩的魔法古籍,据说在魔法上也相当有天赋。不过时过境迁,家族早已经没落,即使现在到处夸耀自己是曾经的音乐名门之后,又有多少小马会相信呢。在路过一个书架时,青海偶然瞥见了桑格爷爷最常讲的英雄史诗——《六芒之辉》,这也是他会来到这里的契机——据母亲说,这部书的作者似乎与他那位姨外祖母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由于母亲已经嫁入神隐之国多年,对小马国的事情并不了解,只是听说有一位叫桑格的说书马似乎经常讲起那部书的故事,这才想到让孩子第一时间来找他。“早知道就多问几个问题了。”青海小声嘟囔。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名叫月舞的老管理员?”少年来到导引台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是经桑格爷爷介绍过来的,想要见她一面。”听到“月舞”这个名字,前台小马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请随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她。”跟随前台小马的脚步,青海来到位于图书馆三楼最里侧的房间前,这里似乎就是那位名叫月舞的管理员的办公室。

“月舞女士,您在里面吗?”前台小马一边敲门一边问道,“有位远客想求见您,据说是桑格爷爷介绍过来的。”房间里没有传出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小马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是年迈的老马蹒跚行走的声音,还有最后的“咔哒”开门声。随着房间门被打开,一匹瘦削但眼中仍满怀神彩的、带着厚镜片眼镜、鬃毛全白的浅黄色独角兽站在青海的面前。少年还在为她的样貌感到诧异,如果自己的外祖母还在世,说不定现在也就是和她一样的年纪。

“你也是,为了那部英雄史诗而来的吗?”尽管年事已高,月舞的声音依然铿锵有力,“虽说那是本好书,可它终究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将其演绎过后产生的文学作品啊……”

“……抱歉,我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见月舞不经意间流露出许多牢骚,青海连忙否定,“我是来寻找自己的姨外祖母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浮空术递上照片,“不知您认识她这匹小马吗?”月舞凑近一看,她混浊的眼中竟忽然出现了一瞬的清澈。仿佛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青海注意到,月舞的神色变得深沉而充满怀念感,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曾让她记忆深刻的见闻。

“您曾经和她有过许多交集,是吗?”青海试探着询问。

“很遗憾,并没有,”月舞摇摇头回答,“我们只是在这部英雄史诗刚刚出版的时候见过几面。”她口中的英雄史诗,自然就是这本《六芒之辉》,青海很想知道,这本书与自己的姨祖母之间有什么关联。“您与她……难道是因为这本书而结缘的吗?”作为回应,月舞笑着点点头。

“进来吧,”她向后退了几步,想要和这匹远道而来的年轻小马好好谈谈,“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她示意带青海过来的前台小马回去工作,自己则将雄驹领进门,又将其轻轻关上。青海拘谨地坐在月舞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紧张地等待月舞的下一步指示。见到他这副逗趣的样子,月舞忍不住笑了笑,还为他沏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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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来自小马国的优质红茶吧,”月舞笑着说,“喝上一口,你就不会紧张了。”青海照做了,这茶叶的品质的确出乎意料的高,入口的几乎只有茶水的香气,咽下后口中还有丝丝的回甘,这与他在神隐之国的家中常喝的粗茶大不相同。见青海安定下来,月舞也进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