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两次,她不厌其烦地向我讲着那些事情,不只是我,斯派克,塞拉斯蒂娅公主,甚至是每一匹与她熟识的小马,那拼命的样子让我为之动容。可是,几乎所有小马都知道,联合时代的开启才不是什么为了同仇敌忾地对抗黑影,而是为了合作共赢、共同发展;公主们之间感情很好也不是因为什么患难与共,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几位天角兽互相结拜为姐妹的结果。史书的记载是如此详实,以至于银星的那些话都被当作疯言疯语,她费尽心血写的那些抨击现行史论的文章也被批为一派胡言,一些小马无法忍受她顶着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生的身份胡作非为,坚决要求剥夺她的这一身份。为了保全名誉,她不顾一切地从数层高的楼顶跳下,却只是摔成了轻伤。在她养伤的那段时间,蜂拥而至的媒体扰得她心力交瘁,尖锐刺耳的言论如一把把尖刀直插心脏,就连我也因此受到波及,只能让斯派克留下照看,自己则尽可能远离她,以免被媒体抓到把柄。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银星出院。”青海震惊地听着暮暮以平静的口气叙述这些沉重的内容,本以为姨外祖母的过往平平无奇,没想到竟也有着如此跌宕起伏、命运多舛的经历。“……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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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院了,”公主叹口气说,“身体得到了康复。但是,长久的不被理解和言语中伤严重摧毁了她的精神,出院后的她郁郁寡欢,时常需要服药来稳定情绪,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经常情绪失控,时不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崩溃大哭,严重的时候还会摔砸家里的物品……为了不再给我和斯派克,还有塞拉斯蒂娅公主添麻烦,她的父母主动找上门来,提出要把她送去宁静偏僻的地方隐居,由管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我本不同意这个提议,一旦失去我们,又有谁能够成为她的依靠和寄托。但是银星却笑着对我说没事的,还找借口说自己只是想冷静冷静。最后在银星的软磨硬泡下,我含泪答应了她父母的请求。后来我们去看过她几次,那是个僻静的小村子,小马们过着恬静的生活,也没有谁了解她的那些不堪过往。起初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给我和斯派克寄信,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说自己腿脚不太方便了,眼睛也花了,寄信的频率就变低了。再后来,寄信也中断了,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本英雄史诗则是她搬过去的几年后开始写的。为了让她不再难过,我提议让她把那些不被小马们理解的记忆写成小说,这样就不会有小马认为这是胡说八道了。她每写完一部分就会把书稿寄过来,由斯派克带去找月舞考据,以免有不符合历史的情况出现。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除了那些战争情节,她写的内容几乎与正史的发展完全相符,根本不需要勘误。”
“而为了避免再度引起轩然大波,我建议银星不要用真名,而是署一个假名字,这样既能实现她传递记忆的心愿,又能让她名利双收。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直接以‘无名’作为笔名,仿佛在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宣誓自己与当下的历史势不两立。”如果说前面的讲述只是让青海感到震撼,那么当他得知史诗的作者就是自己的姨外祖母,而故事的情节又取材自她所谓的“记忆”时,忧郁的雄驹顿感自己经年累月被塑造的世界观崩塌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无限的哀思与难以言喻的深沉悲伤。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他想和姨外祖母道歉,想要承认她的记忆才是真实的历史,想要扭转大家对她一直以来的错误印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那,我的姨外祖母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青海倏地站起来问。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紫色天角兽望了望窗外说,“要行动的话,明天我们带你去她待过的村子。”得到了暮光闪闪公主的承诺,雄驹也向他们告辞,径直回了旅店。
第二天,暮暮租了热气球,带着青海降落在很靠近神隐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庄。按照地图,这里就是银星长居的地方,其住处则藏在树林里,其设计果真如她的父母所说,宁静,偏僻。听说为了处理家务,又为了方便管理,银星雇了一匹本村的年轻小马当管家,洗衣做饭和处理家务这些事全部由他来做。他们来到银星居住的小屋前,有匹年纪很大的雄驹正在默默地扫地,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刚好与暮暮一行四目相对。
“是暮光闪闪公主和斯派克啊,”令青海意外的是,管家居然认识他们,而且认识很久了,“我可是,一直在等你们呢。”话音未落,他又将目光投向青海。“这位是……?”
“我是她的外孙,名叫青海,”年轻的雄驹向任劳任怨老管家点头致意,“此次远行而来,是想来见她一面的。”没有意料之中的引见,管家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早几年来的话,我的确可以带你们去见她,但是现在——”顺着他的目光,三位访客看到一方小小的墓碑立在院子的角落里,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甚至不一定能够发现,“她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举办葬礼的时候,有匹中年雄驹曾来过这里操办丧事,并且对我说,只要还没有退休的打算,作为管家的薪水他会一直开下去。”暮暮和斯派克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们并不知道管家口中的小马是谁,只能确定是与银星的家族有关系的小马,而青海则立刻反应过来是谁——“是父亲……”遗憾的是,他的父亲此时也刚过世不到两年,至于为什么要向他和母亲隐瞒,他的动机又是什么,这些都已经变成了无解的悬案。至于母亲,青海觉得,她可能真的对大姨的事情并不知情,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出让他前来探望的请求。
“那请问,我们可以进去吗?”年轻的雄驹问管家,他刚刚扫完院子里飘落的叶子。
“当然可以,”他笑着回答,“主人她,似乎在弥留之际还给你们留了些东西。”
青海原本以为,在姨外祖母过世后,这幢房子就已经没有小马进入,实则不然。推开门,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无论是桌子、床头柜等摆件,还是墙上挂着的风景画,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宛如这里始终有小马居住一般。房屋内充斥着古朴的气息,不知是受周围与世隔绝的环境影响,还是银星自己有意为之。来到银星曾经的卧室,床边摆着一张木制书桌,桌上有一个简易书架,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本她感兴趣的书,桌子的右上角摆着一副相框,里面放的是她和家人的合影。仅仅是在联合时代,时光也已经匆匆走过半个世纪的长度,那张照片的色彩却依旧鲜活,仿佛事先已经用魔法做过妥善的保存。青海好奇地将目光投向装着照片的相框,里面是她的姨外祖母和祖母,还有他的曾祖父母的合影。照片中的他们身在一片树荫下,一边展露温馨的笑容一边享受明媚阳光下的野餐。也许,青海忍不住猜想,即使不得以隐居此地,姨外祖母她也始终思念着远在中心城的至亲们。而在桌子下方的抽屉里,青海发现了一封被施了魔法的信,大概是为了避免信纸老化以及字迹褪色才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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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可能看到这封信的小马:也许你对我非常熟悉,也许你我素昧平生,但我很高兴能够将这最后的些许心路历程与你分享。请稍作停留,读一读我的故事吧。”
“当长久的和平遮蔽过往的硝烟,当独我一份的记忆与众生的无解激烈碰撞,我曾一度以为自我就要因此彻底崩毁,甚至因此陷入严重的忧郁。不过,当我离开繁华的城市,来到这一方幽静的天地,心情也随之平复。我慢慢明白,我将永远怀着那份不存在的记忆活下去,这是我所付出的代价。而如果想要将心绪传递出去,又不至于引起轩然大波,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将这些经历写成小说。一想到这些,我便有了充足的动力执笔。幸运的是,书很成功,赚来的稿费也足以让我衣食无忧。可是,可是啊。遗憾始终伴我心间,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岁月流转,等我终于能够与之和解,自己竟也到了即将油尽灯枯的年纪。我的耳朵有些背了,眼睛也花了,不戴老花镜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步履蹒跚,胃口糟糕,有时要是没有管家在身边,可能连出个房间都很困难。你看到这封信的抽屉上方的那张桌子,曾几何时,它曾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片和补剂,只为让这具已经衰弱得不能再衰弱的身体再多维持一会儿。”
“哈哈哈……说了很多悲观的事情呢。请不要在意,权当做是我的遗书吧。如你所见,我身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写书的收益也早早交给了家族的其他成员打理,非要说财产的话,就把我住过的这幢老屋交给你打理吧。希望读到信的你,也能享受书中波澜壮阔的世界。”泪水扑簌簌地从青海的脸上滑落,落在信纸上,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上,那正是魔法的保护在起作用。站在他身后的暮暮和斯派克也为这感伤的氛围动容,无声地擦去挂在眼角的泪珠。现在已经是联合五十五年,这期间,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呢。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实现了目的。”临行前,青海专门向打理房屋的管家表达了感谢,在离开木屋前,他和暮暮一行还专程到银星的墓碑前看望了她,暮暮如泣如诉地说了很多话,斯派克也絮絮叨叨地讲了些话,可惜青海都没记住。接下来,他就要回到神隐之国,向母亲诉说这一路的情况了。在分别之前,他打算和暮暮斯派克先一起回中心城。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暮光闪闪公主好奇地问,“还有什么继续停留的理由吗?”
“我还有些,想在中心城体验的事。”年轻的雄驹回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原本有些忧郁的脸上多了些拨云见日般的神采。暮暮虽感到不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快点,快点!桑格爷爷的故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熟悉的时间,熟悉的地点,又到了桑格爷爷讲故事的时候。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来听故事会的马群中多了一位远客的身影。桑格爷爷站上不远处的河堤环视四周,当他看到青海的出现,老马送给他一个微笑,而无事一身轻的青海也微笑着颔首致意,当他了解了姨外祖母创作的心路历程,他终于明白,《六芒之辉》不只是一部英雄史诗,也是她心路历程的集大成之作。这既是一本倾尽银星心血的书,也是进一步了解她心路历程和所思所想的窗口。等回到家,他要重新把这本书拿出来仔细品读,他打算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这位不曾在作品中署上自己名字的无名英雄。
“下午好啊,各位!”依旧是熟悉的嘹亮声音,依旧是摩肩接踵的马群,结束短暂的开场白,桑格爷爷正式开讲,“从今天起,我将从头开始,为大家详述当下魔法大陆上最负盛名的英雄史诗,《六芒之辉》!我们的故事,要从一匹误打误撞发现了古老文献的独角兽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