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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说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极低,赔着笑道:“陛下,臣这回到广州,打听得一桩事。那孟密地方,当真是块福地,别的不说,光说那‘宝井’里头的石子儿——真真是臣平生未见的。若能得了来,不拘是外头走买卖,还是宫里使唤,都是极好的。”
朱厚照听了,也不看他,只淡淡地道:“你倒清闲,净打听这些稀罕物儿。朕恍惚记得,那地方不是归个什么土酋管着么?山高水远的,你那皇商局的手,倒伸得够长。”
张宗说听皇帝口气并无恼意,胆子便壮了几分,轻轻一拍大腿,面上做出些急火火的神色来:“陛下,您是不知!如今那孟密南边,好些个西洋番舶偷偷摸摸地靠了岸。那些红胡子蓝眼睛的番子,眼毒得很,拿着些火枪火药,跟那土酋思真换走了不知多少‘鸽子血’、‘海水沁’。臣心里想,这本是咱们大明地界里的宝贝,倒叫这些番子平白捞了去——臣这心里头,实在是替陛下觉着委屈!”
朱厚照听到这里,将嘴角微微一撇,冷笑一声道:“你这哪里是替朕委屈,怕是替你那皇商局的进项委屈罢。”
张宗说忙跪下来,半真半假地磕了个头,嘻嘻笑道:“臣这一点子私心,果然瞒不过陛下的法眼。只是臣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如今宫里宫外,哪一处不要银子?户部那起子老爷们,一个个抠索得铁公鸡似的,拔一根毛也要算半日账。若能开了这‘宝井’,往后皇室的岁供,臣也能替陛下办得体面些不是?”
朱厚照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方才缓声道:“那孟密毕竟是土司地界。若朕直接下一道旨意去采宝石,只怕那起子言官御史的本子,立时就要把朕这西苑给淹了。什么‘劳民伤财’、什么‘不与民争利’——这些话朕听得脑仁儿疼,偏生又不能一个个地堵了他们的嘴。”
张宗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往前又凑了凑,嘿嘿一笑道:“陛下忧心的极是。要依臣的愚见,咱们何必提那‘宝石’二字?臣在云南时便听说,那巡抚衙门、按察司里常有文书来说,道是缺铜铸钱。陛下只消下一道明旨,就说是为了‘开采铜课,广利国脉’,着云南巡按御史亲去孟密探铜。只要这‘探铜’二字的名目立住了,咱们的人夹带在里头,那宝井里的东西,还不顺理成章地进了皇商局的口袋?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
朱厚照听了,嘴角慢慢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拿眼斜睨着他道:“你这主意,倒够促狭的。只是那云南巡按御史刘臬,朕记着他是个古板性子,倘或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
“他瞧出破绽又如何?”张宗说一听这话,把胸膛一挺,理直气壮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爷说是去探铜,那便是去探铜。他若推诿,便是违了圣旨、坏了朝廷的铸钱大计——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朱厚照舒了一口气,重又歪回引枕上,阖上眼,将袖子轻轻一挥道:“也罢了。你去告诉张大顺拟个意思,发到内阁去。只记着一件——面上要把那‘铜课’二字写得重重的,别叫外头人瞧出什么来。”
张宗说忙不迭地应了,满面红光地退了出去,心里早已盘算着等宝石到了手,该怎么在那帮西洋番舶面前显摆一番,再把那些稀世珍宝悄悄地换成哗啦啦白花花的银子。
却不曾想,这道旨意到了云南,到底还是叫那眼毒心细的刘臬,一眼便瞧出了里头那点子腌臜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