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说白了他一眼道:“宫里讲书的小杨先生的老子。”
仇鸾一拍脑门,也正了正神色,道:“罪过、罪过。这话倒是。我还记得那年安化王叛乱,若不是老杨先生居中调度,杨太保运筹帷幄,我祖父虽擒了那反贼,怕也没那么顺当。说起来,杨太保对我仇家也算有些情分的。”说着,端起酒杯来,向着虚空里举了一举,又缓缓放下了。
夏臣听见说到杨一清,也默然了一会子,方才开口道:“我听说,杨太保这一路南下,到了镇江老家便病了,咳喘得厉害,怕是受了风寒。这大冷的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禁得住路上那一番折腾。”他虽然是外戚,年纪又轻,对国事的见解尚属浑厚,但见两位素日欢容满面的兄台,竟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只觉花厅里的炭火似乎也不似方才那般暖了。
张宗说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又斟了一杯酒,岔开话头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我今日有话要跟你们说。话虽从陛下那儿拿了好差事,只是面上不能说破。横竖咱们过几日便要动身,到时候有得咱们忙的。”他说的好差事,自然是借着“探铜”的名义去孟密开采宝石的勾当,只是在座都是心腹,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
仇鸾听他说这番话的口风,立刻便明白了,嘴角微微一扬,道:“原来是这个。我还道你巴巴儿地进宫就是为了那点子小事。倒也好,横竖咱们皇商局这几日也没什么大进项,动一动也是好的。”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说到了庄田,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你们可知道,这几日户部那边又传出了消息,说是夏阁老的意思,要接着查勋戚的庄田,凡额外多占的,一律退回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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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臣一听“庄田”二字,便皱了皱眉,道:“这事我也听我大哥提过一嘴。说是因着去年的大灾荒,陛下要广开言路,革除积弊。这不,户部那帮人正愁没处开刀,可不就盯上了咱们这些有庄田的人家?夏阁老那人,你们是知道的,从来不讲情面,若真较起真来,倒是个麻烦事。”
仇鸾“嗤”地笑了一声,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道:“夏臣,你这话可说远了。你夏家是国戚,又没有多少庄田在外头,那点子地还不够你哥种花的,你怕什么?倒是我家——你也知道,陕西那头的庄田,历来是照着旧例管的,说不清楚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是户部真的一笔一笔地查,不说伤筋动骨,也得扒一层皮。不过……”他说到此处,又斜睨了张宗说一眼,笑道:“有皇商局在,咱们倒也不怕。横竖庄田的进项少了,便从旁的进项补回来便是。宗大爷,你说是也不是?”
张宗说却不急着接话,只拿筷子夹了一片糟鹅掌,慢慢嚼了,方才悠悠地道:“仇侯爷,你方才说的也太过直白了。这庄田的事,不是咱们勋贵一家的事。你想想,满朝的勋戚之家,哪一家没有几处庄田?这事且看着罢,水太浑了,自然会有人蹚出新的路来。倒是夏阁老……我听说,杨太保致仕之后,军机房的格局要变,内阁里头恐怕也要变,自打老何外放南京,更是如此。如今陛下虽是信着夏阁老,可夏阁老与几位老臣之间,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
仇鸾听了这句话,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道:“这倒也听说了些风声。自打何阁老走了之后,内阁还未进新人,夏阁老资历毕竟浅,有些事镇不住。前儿吏部有个什么缺来着——我记不得了——总之是几个老臣争了好一阵子,首辅他们争的面红耳赤,连夏阁老的举荐也不听,还有这次改了乡试,听说引得底下颇有些怨声载道。还有,往日在朝上颇有些体面的武定侯郭勋,如今虽掌了军权,但是毕竟被踢出了军机房,郭守乾如今也被调回了宫中,毕竟父子不能同事一衙,这是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不是早有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臣听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便插进来道:“说起朝中体面的人家,我这儿倒有一桩新鲜事。你们可知道,前几日衍圣公来了京里?”
张宗说眉毛一挑,道:“这我倒不曾听说。衍圣公进京,不是寻常事,怎么悄没声儿的便来了?”
夏臣道:“谁说不是呢。我听我大哥说,这回衍圣公进京,是因着冬至大祀,陛下特旨着他来陪祀的。前儿才在礼部演了礼,排场虽不算太盛,可礼部那帮人,一个个恭敬得不得了。说来也好笑,那衍圣公孔家的人,每回进京,满朝的文官都跟朝圣似的,恨不得排着队去给他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