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5章 碎嘴子和布塞菲勒斯

顾元成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不是在做一个“明智”的选择,而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快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今天和李乐见面之后的过程和对话,这个人,从走进这栋楼开始,就没有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他没有在社交场合刻意结交谁,没有对俱乐部的奢华表现出任何惊叹或艳羡,甚至没有问一句关于会费、入会门槛之类的问题。他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悠哉游哉地看马、看风景、看人。

而现在,他对一匹烈马产生了兴趣。

这个“像”,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要是摔了,”他说,“这儿的医疗室只能处理皮外伤,真伤着骨头得送协和。叫救护车的话,从这儿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李乐算了算,“够我血流干了。”

顾元成点点头,“李总既然这么有兴致,再拦着,倒显得我小气了。不过,安全措施必须做到位。我得把驯马师叫来,准备好护具,场地也要清一下。您得完全听从专业人员的指导。”

“没问题,听安排。”李乐爽快答应。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跟在身后、一直没说话的马房主管吩咐了几句。

那人面露难色,低声道,“顾总,这……布塞菲勒斯今天还没放过风,怕是……”

“照做。”

“是。”

马房主管看了一眼李乐,转身去准备了。

顾元成带着李乐走进操作区一侧的装备室。

墙上挂满了各式马鞍,从综合鞍到障碍鞍到舞步鞍,琳琅满目。另一边是头盔、护甲、马靴、护腿。顾元成亲自从架子上取下一顶黑色的头盔,递过来,又拿了一件带缓冲垫的防护背心。

“试试合不合适。”

李乐一摆手,“我不用,不习惯这玩意儿。”

“安全起见。”

“借个马靴。”

“送你吧。”

“那多不好意思。”

“没.....”

“谢谢啊,4546的,西部式就成,高靴穿不来。”

“( -?_-? )?我尼玛......”

李乐换上一双Justin BOOTS的素版疯马皮马靴,把裤脚一塞,站起来跺了跺脚。

鞋底接触地面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

“鞋不错,就是底子硬了点,等回去,踩开了才跟脚。”李乐说着,又把身上的休闲西装递给一旁的服务员,把里面的polo衫拉了拉,肩膀向后舒展几下。

小主,

只几个动作,让顾元成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换了副筋骨。

刚才那个在酒会上端着苏打水,带着点旁观者疏离的散漫劲儿没了,被一种隐约的、蓄势待发的凌厉取代。

像一把养在鞘里的刀,拔出来之前你看不出它开没开刃,但握刀的人自己知道。

马房主管小跑过来,在顾元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元成点点头,转向李乐,“马备好了,在二号训练场。”

李乐看了眼顾元成,“一起?”

“行啊。我先换衣服。”

“外面等你。”

李乐推门出了马厩,沿着一条遮蔽风雨的长廊往里走。

长廊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墙,透过玻璃能看见山坡下那片开阔的草场,秋日的阳光把草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几匹马在远处悠闲地踱步,像散落在绒毯上的棋子。

另一侧是人工引来的溪流,水不深,清澈见底,卵石累累,潺潺的水声隔着玻璃也能隐约听见,给这精心营造的“自然”添了几分生动的背景音。

二号训练场比刚才看过的那片国际标准场地略小,但更私密,四周有高大的白杨和国槐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

场地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扎着利落短发的女驯马师,正牵着那匹通体黝黑的布塞菲勒斯缓缓踱步。

李乐推开围栏门走进去,算是看清了马的全貌。

比刚才在马厩里隔着窗户看着更大,更强壮。

肩高绝对超过一米七五,站在那里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每一处肌肉的隆起、每一道筋腱的走向都清晰有力。

皮毛是纯粹的、吸光的黑,只在脊背和臀部最高处,反射出幽幽的、类似钢锭淬火后的蓝灰色的光。

如果说北冰洋带着贵族式的、与生俱来的优雅高傲,那这匹布塞菲勒斯则有种更原始、更不加掩饰的野性力量感。

它似乎察觉了李乐的靠近,停下了踱步,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天线,不停地转动、调整方向,最终锁定了李乐。

头微微侧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隔着驯马师,毫不避讳地打量过来。

眼神里没有温顺,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审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搭理你。

女驯马师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有着常年和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废话的利落。

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布塞菲勒斯的脖颈上,既是安抚,也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看见李乐过来,脸上闪过意思介于“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但愿别出事”之间的复杂表情。

“李总,我先给您说一下情况,”她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那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布塞今天情绪……算是一般。早上清理马房的时候还有点躁,踢了隔板两脚。您骑上去之后,千万记住:如果它突然加速或者尥蹶子,您一定要稳住重心,核心收紧,手不要乱拽缰绳,跟着它的节奏走,别跟它硬顶。”

“还有,它一般不主动咬人,但我不保证。如果您感觉它耳朵往后背,贴到脖子上了,身体也发僵,那就是真生气了,您得立刻伏低身体,抱住马脖子,别跟它对抗,等它这阵劲儿过去。”

姑娘这边说着,布塞菲勒斯开始用前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沙土飞扬。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从右边靠近,您最好从左边上。上马的时候动作要果断,别犹豫。一旦坐稳了,脚踩进镫里,就别再乱动调整。它对这些小动作特别敏感。”

李乐面带微笑,耐心的听着,等着姑娘说完,点点头,“好,知道了。谢谢。”

驯马师把缰绳递过来。

李乐没接。

而是径直走过去,在马头前大约两步远站定。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猛地向前竖起,像两把黑色的短剑指向李乐。

头抬得更高了些,鼻孔翕动,喷出一股粗重的、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直接喷在李乐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警惕和审视更加明显,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或者说,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两脚兽行为的一种评估。

李乐没动,只是站着,与那匹黑马对视。

驯马师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见过太多第一次见这匹马的人——有的小心翼翼地绕着走,有的故作镇定地往前凑,有的干脆被那眼神瞪得腿软。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没有紧张,没有故作轻松,甚至没有那种“我要征服你”的架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马。

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匹烈马,倒像是在路边遇见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熟人,不急着打招呼,先看看对方今天心情怎么样。

僵持了大约五六秒。

布塞菲勒斯似乎对这种沉默的对峙有些不耐烦,脖子扭了扭,蹄子又开始不安地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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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装备室顺的一小包水果软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塑料纸的“刺啦”声让布塞菲勒斯的耳朵转动了一下,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

李乐倒出两颗糖,橙色的,摊在手心,却没把手立刻伸过去,而是就那么摊着,让糖的甜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瞅瞅,这是啥?”李乐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商量,“水果味儿的,橘子味。你肯定没吃过。那帮人就知道给你喂胡萝卜酸苹果,多没劲。尝尝这个?”

布塞菲勒斯盯着他手心里的橙色小块,鼻孔翕动的频率加快了,头微微前探,但蹄子没动。

“不想吃?嫌少?”李乐又倒出两颗,红的,“草莓味的。这个甜。你看,红的,像不像那边枫叶尖儿?不过没枫叶好看,枫叶不能吃。”

他把手往前递了递,距离马嘴还有半米左右停下。

布塞菲勒斯的嘴唇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这是个犹豫的信号。

它看看糖,又看看李乐的脸,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点点,多了点探究。

“你看,咱俩都是黑毛。”李乐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我头发短,你鬃毛长。你这毛色亮,比我强。我这整天东跑西颠的,头发都糙了。”

“你这有人天天刷,还抹油吧?啥油?橄榄油?马油?我听说有的地方给马抹椰子油,香是香,招苍蝇。”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听着,有点想笑,又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古怪。

她见过各种骑手对付难搞的马,有严厉呵斥的,有耐心诱导的,有用食物贿赂的,但像这样跟马唠家常、还吐槽马毛护理品的,头一回见。

更怪的是,布塞菲勒斯居然听着,没暴躁,没走开,耳朵还朝着李乐的方向,像是在认真听,或者说,在评估这个两脚兽的“奇怪”行为是否构成威胁。

“你叫布塞菲勒斯?名字挺霸气,压力山大那匹宝马。不过人家那匹马是栗色的,带白章,你是纯黑。黑了好,黑得纯粹,夜里出去溜达,人都看不见你,就看见两眼睛,跟鬼火似的,吓人。”

李乐说着,自己先乐了。

“不过你这脾气,跟书上说的那匹倒挺像,都犟。但人家压力山大十三岁就把你……哦不,把它驯服了。你呢?多大了?四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跟我家娃差不多,天天想着当齐天大圣,骑个破扫帚就当是金箍棒,满院子追鸡撵狗......”

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距离马嘴只剩三十公分。

“我跟你说,我认识一匹马,叫北冰洋。那家伙比你还高半头,脾气也大,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差点把我踹出去,现在?我给它挠痒痒,它恨不得把脑袋搁我肩膀上睡觉。”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