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0章 三十七

“现在,都在琢磨怎么用互联网改造快消品流通。缩短链条,厂家直供终端小店,数据驱动选品和补货,减少中间环节的仓储和资金占用。这条路,是不是看起来更高效、更轻盈、更符合未来的趋势?”

刘樯东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丰禾想跳过经销商,自己做B2B?”

“不完全是跳过,是增加一条腿走路。”李乐纠正道,“经销商体系积累了这么多年,是基本盘,不能丢。但我们可以用一条新渠道,去覆盖那些经销商渗透不足、或者效率不高的区域和终端,去测试新品,去快速获取市场反馈。”

“更重要的是,这条新渠道,必须配一套全新的物流体系来支撑,从工厂或中心仓,直接到城市中转仓,再通过高效的城市配送网络,直达终端小店。链条短了,库存周转快了,市场反应速度上去了,资金压力下来了。”

他停下来,看着刘樯东,“东哥,你觉得这套逻辑,成立吗?”

刘樯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书店深处那排高高的书架,像是在进行一场快速而复杂的推演。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像雨滴一样轻轻落下。

“成立。”过了大约三分钟,刘樯东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肯定,“而且,这可能是未来快消品渠道变革的一个大方向。谁先打通,谁就抢占了制高点.....嘶~~~你是说……新建一套独立的、电商化的物流体系?”

“对,但更准确地说,是渠道化,”李乐纠正道,“这套新体系,前端,对接生产源头,比如丰禾的各大生产基地、合作的农产品基地,实现从厂门到仓门的高效、可控的干线集货与仓储。”

“后端,对接销售终端,不仅仅是线上的消费者,也包括线下的便利店、小超市、社区夫妻店。实现从区域中心仓,到城市配送站,再到终端门店的最后一公里乃至最后一百米配送。”

东哥琢磨琢磨,抬眼示意李乐。

“想象一下,工厂生产出来,直接进入靠近消费市场的区域中心仓。景东的平台,接收到便利店老板的订单后,系统自动将指令下发到最近的中心仓。仓内按订单拣货、打包,然景东的一个配送员,一辆电动三轮车,一天跑几十家小店,每家可能只送两三箱水、几袋零食。这种碎片化的配送需求,传统物流公司看不上,也做不好。但电商物流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链条缩短了,中间环节的成本和损耗就省下来了。终端小店不用大量囤货,减少了资金压力和过期风险。丰禾能第一时间拿到最真实的销售数据,知道哪款产品在哪个区域卖得好,随时调整生产和营销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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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你,东哥,”李乐看着刘樯东的眼睛,“景东业务,有了这套高效、可靠、低成本的物流体系支撑,是不是如虎添翼?你吸引小店入驻平台的筹码,是不是更足了?”

刘樯东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

“你是想让丰禾新建一套电商物流体系,然后跟我对接?”

“不止是对接。”李乐说,“是共建。”

瞬间,他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被全新可能性点燃的光芒。但他毕竟是东哥,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审慎取代。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李乐,眼神变得非常务实,“但是,李乐,你想过没有,改造旧的,和新建一个,哪个更难?哪个更贵?”

“丰禾现有的物流体系,那些仓库、那些车辆、那些人、那些流程和系统,是资产,也是包袱。你想把它们扭过来,适应B2小B的小批量高频次,可能比新建一套还难,还费钱,还容易引起内部震荡。”

“人是有惯性的,组织是有惰性的。你让开惯了重卡跑干线的老师傅,突然去开小车搞城市配送、还要学会用PDA扫描、按系统规划的优化路径走,他干吗?你让管惯了整托盘出入库的仓管,突然要去拣一个个SKU的小订单,他效率能上去吗?”

李乐很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东哥,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恰恰是我找你聊的原因,也是我认为新建比改造更可行的原因。”

“丰禾的传统物流体系,是丰禾的基石,不能乱动,也动不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改造它,而是在它旁边,再建一套新的、并行的体系。这套新体系,从诞生第一天起,基因里就刻着电商、小批量、快周转、数据驱动。”

“它的仓库选址、系统设计、流程标准、人员招聘和培训、考核指标,全部围绕新业务的特点来。就像……”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一支军队,你有重装步兵方阵,但同时,你需要一支轻骑兵,或者特种部队,来执行穿插、突袭、敌后破坏这些新任务。你不能指望重步兵变成骑兵,你得重新招募、训练一支骑兵出来。”

刘樯东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显然这个“新旧并行、而非改造”的思路,让他觉得更实际,也更可控。

“前后端,通过系统无缝对接,数据实时同步。一个订单下来,分单系统判断最优发货仓和配送路径......如果是从丰禾产地直发到景东区域仓的,走丰禾的前端干线,如果是从区域仓到终端门店或消费者的,走景东的后端配送网络......”

“库存可以共享,丰禾的中转仓可以视为景东的仓之一,景东平台可以实时销售这些库存,订单生成后,由丰禾的体系完成出库和干线运输,交给景东完成末端配送......”

刘樯东嘴里嘀咕着,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着,这次划的似乎是一个网络拓扑图。

那是一种看到了巨大可能性、并且迅速在脑中评估其可行性的流程。

“你这不只是想把丰禾的传统物流电商化,”刘樯东停住手,“你这是想……打造一个全新的、线上线下融合的、端到端的快消品供应链生态。”

“丰禾负责供应链的上游和‘主动脉’,景东负责下游的毛细血管和终端触达。双方的能力正好互补,网络可以叠加……”

“对。”李乐接过话头,“而且,这不仅仅是物流合作。通过数据的打通,丰禾能更精准地感知消费趋势,指导生产研发;景东能获得更稳定、更高效、成本更优的食品饮料类商品供应链支持,尤其是在生鲜、短保、冷链这些对物流要求极高的品类上,能快速补齐能力短板。

“对于终端小店来说,他们能获得更丰富的商品选择、更快的补货速度、更低的库存压力。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

刘樯东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下午,信息量有点大。

从十个亿怎么花,到丰禾哒能谈判,再到一个横跨线上线下、融合双方优势的庞大供应链生态构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评估、质疑、推演、兴奋,各种情绪交织。

“设想很宏大,逻辑上也说得通。”刘樯东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务实,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但越是宏大的构想,落地时的问题就越多,越具体。”

“咱们别光画饼,说说实际可能遇到的坑。李乐,你既然把我叫来,又拉上张律师,想必不是只听我们说好好好的。”

“当然。”

李乐知道东哥这种务实的劲儿,不飘,不虚,眼睛永远盯着地面和下一个台阶,“那咱们就聊聊潜在的风险和怎么解决。东哥,张师兄,你们都说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越尖锐越好。”

说完,从背包里摸出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箭头和圈圈。

“方案的大框架是这样的。”他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字。

小主,

“丰禾新建一套独立运营的电商物流体系,专门服务饮料业务和未来可能拓展的其他快消品。这套体系,从仓储到干线到城市配送,全部按电商的标准来建。”

“具体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一到两年,体系构建。在主要食品产业带和核心消费城市群布局自动化仓储中心,网络设计优先考虑跟你那边区域分拣中心的协同性。同时,研发适配电商业务的仓储管理系统和运输管理系统,重点发展仓储和干线能力。”

刘樯东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头微微拧着,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第二阶段,两到三年,深度融合。丰禾的新物流体系跟你那边的物流网络实现双网协同。业务上,丰禾负责食品从生产端到区域中心仓的供应链上游,你负责从中心仓到末端配送。技术上,系统对接,库存共享,订单智能路由。”

“第三阶段,长期,生态共赢。”李乐抬起头,看着刘樯东,“到那时候,丰禾的物流部门就不再是成本中心了,它可以服务更多的电商客户,变成利润中心。而你呢,获得了食品供应链上游的专业化服务,补齐了在生鲜、短保食品这些品类的履约能力短板。”

“而你那个早期投资,”张凤鸾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也通过生态协同获得了超额回报。算盘打得真响。”

李乐没理他,“对合资方来说,这套体系的价值也很明确。他们获得了清晰、独立、高效的电商物流服务保障,避免了跟丰禾传统业务在物流资源上的竞争,还能共享跟你那边合作的网络效应红利。”

“这就是你说的调整?”刘樯东问。

“对。”李乐点头,“当初我承诺的三步走,第一步共享资源,第二步协助独立,第三步生态协同。现在我想把第二步和第三步合并,跳过中间那个慢慢摸索的阶段,直接进入共建生态。”

“跳过?”刘樯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按照咱们刚才设想的这套体系,覆盖主要产地的仓库、高效干线车队、城市中转网络、庞大的技术开发团队、持续的运营投入……你刚才说十个亿.....打个基础而已。真要铺开,需要建更多仓、买更多车、投入更多研发,钱从哪里来?合资公司自己造血?恐怕短期内很难盈利。继续股东增资?还是引入外部投资?”

“所以我说不够。”李乐很坦然,“十个亿只是第一阶段的启动资金。后面的,分阶段看。”

“启动期,靠股东投入。发展期,合资公司可以尝试债权融资,用未来的收益权或资产做抵押。成长期,如果模式真的跑通了,数据跑出来了,效率优势体现出来了,那么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未来独立上市融资,都是可选项。到那时,丰禾和景东作为创始股东,手里的股权价值将会大幅增值。早期投入的十个亿,可能变成一百亿、甚至更多。这不仅仅是物流投资,更是生态投资,是未来价值的投资。””

刘樯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这是想让我当配送员?”

李乐也笑了,“互相当。你缺什么?缺产地仓,缺食品供应链上游的专业能力,缺短保食品的履约经验。这些东西,丰禾有。而且丰禾不仅有,还能做得比你自己去建更便宜、更快、更好。东哥,别告诉我,你计划里的景东,只做电子产品?”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刘樯东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如果能有一个像丰禾这样的合作伙伴,已经有现成的供应链能力,愿意开放出来对接,那对景东来说,不是成本,是杠杆。

“你说的这个方案,”刘樯东斟酌着用词,“从逻辑上,说得通。从战略上,对双方都有价值。但我有几个顾虑。”

“你说。”

“第一,内耗。丰禾现有的传统物流体系,跟你要新建的电商物流体系,之间是什么关系?竞争?替代?还是互补?”

李乐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互补。传统体系服务传统渠道,经销商、批发市场、商超。新体系服务电商渠道,B2B平台、线上订货、终端小店直配。两个体系在业务上是隔离的,不存在直接竞争。”

“那资源上呢?”刘樯东追问,“仓储资源、运力资源、人力资源,怎么分配?如果你的新体系需要扩张,会不会挤占传统体系的资源?反过来,如果传统业务下滑,那些过剩的产能怎么处理?”

“这正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李乐说,“新体系的网络设计,从一开始就要考虑跟你那边的区域分拣中心的协同性。丰禾新建的仓,位置要跟你现有的仓形成互补,而不是重叠。功能上也要区分,丰禾的仓做产地端、做干线中转,你的仓做末端分拨、做最后一公里。”

“至于传统体系的产能,不着急处理。国内市场的特点是二元结构,一线城市电商渗透率高,但三四线城市和乡镇农村,传统渠道依然是主流。两套体系并存,至少还要个七八九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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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樯东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他是认可的。电商再快,也快不过毛细血管一样密布的夫妻老婆店。

“第二个顾虑,独立性。”刘樯东说,“按你的设想,新体系建起来之后,主要服务丰禾自己的业务,同时也可以服务其他食品企业。那它到底是丰禾的一个部门,还是一个独立的公司?”

“老规矩,独立的公司。”李乐的回答没有犹豫,“而且股权上,你和丰禾共同持有。”

刘樯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少比例?”

“你6,丰禾4。”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凤鸾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嚯,这是要把孩子过继给别人养啊。”

李乐没理他,只是看着刘樯东。

“为什么是景东控股?”刘樯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