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深可团云

下一秒,瑶瑶看见了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只总是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仙人气度的布偶猫猫,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从矮榻上轻盈跃下。她没有走向瑶瑶,也没有在屋内逡巡,而是径直地、笔直地,朝着门口那道玄色身影走去。

她的步伐甚至有些急切,海蓝色的长毛在身后微微拂动。走到门边,她停顿了一瞬,仰起头,再次看向钟离。

钟离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他做来依旧从容,玄色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丝夜风的凉意。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将掌心摊平,递到猫猫面前。

涣涣低下头,粉嫩的鼻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然后,她向前一步,整个身子轻轻一跃——

没有落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了那个稳如磐石的臂弯。

钟离直起身,将猫猫稳稳托在怀中。他的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手托着猫猫的臀部,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背脊,五指微张,陷进那丰厚柔软的长毛里,以一种稳定而温和的力道,缓缓地、有节奏地,开始顺毛。

“喵……” 涣涣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吁出的叹息。整只猫彻底软了下来,脑袋一歪,靠在他玄色的衣襟上,苍青色的眼睛缓缓闭上。紧绷的脊背线条在他掌下寸寸放松,只有喉咙里开始响起低沉的、平稳的、近乎轰鸣的咕噜声。

那咕噜声太响,太满足,在寂静的暮色小筑里清晰可闻。

瑶瑶抱着包袱,站在一旁,看得呆了。

她见过阿涣姐姐撒娇,见过她蹭胡桃姐姐的手心,见过她在萍姥姥膝上打盹。可从未见过她这般……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托付。那种姿态,不是宠物对主人,更像是——孩子扑进了最信赖的家长怀里,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而钟离先生……

瑶瑶的目光,从阿涣姐姐安逸的睡颜,移到了抱着她的钟离先生脸上。

先生的表情依旧平静,侧脸在门外流泻的朦胧灯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他垂眸看着怀中的猫猫,眼神里有一种瑶瑶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往常见惯的温和笑意,也不是客卿应对时的从容淡泊。那是一种更沉静、更深邃、仿佛承载了万古时光却依旧温润的注视。他的指尖梳理猫毛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也许是暮色光影的角度恰好,也许是那过于震撼的“猫入怀”场景冲击了感知,也许是她心底本就积攒了太多关于这位先生的“不同寻常”……

瑶瑶脑海中,无数碎片骤然拼合。

萍姥姥提起“那位先生”时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涣姐姐对先生那种超越寻常的敬重与亲近。

先生无所不知的渊博,对待古物时近乎本能的熟稔。

他周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莫名心安的沉静气场。

还有此刻,他抱着阿涣姐姐时,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守护者般的姿态。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破土的春笋,猛地撞进瑶瑶的心间。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抱着包袱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暮色中那抱着猫的玄色身影。

钟离似有所觉,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怀中安睡的猫猫,落在了瑶瑶震惊的小脸上。没有闪避,没有解释,也没有惯常那种对待孩童的、略带安抚的笑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鎏金色的眼眸在渐深的夜色里,沉淀着浩瀚如星海般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默许。

仿佛在说:你看见了,便是看见了。

瑶瑶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