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癸卯年腊月廿三·送你上轿】
癸卯年腊月廿三……
我浑身血液倒流。
那是去年冬至次日。
而我,正是那天,在城西殡仪馆,亲手签下了母亲的死亡证明。
火化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骨灰盒取回时间:下午三点零二分。
——我亲眼看着那盒灰,被装进一只素白瓷罐,罐口封着黄裱纸,纸上朱砂画着一道歪斜的符。
可现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在无声燃烧。
我猛地抬头,望向客厅角落。
那里立着一只老式樟木箱,箱盖紧闭,铜扣锈迹斑斑。
那是母亲的嫁妆箱。
我从未打开过。
因为钥匙,早在她下葬那日,就被我亲手扔进了焚化炉的投料口。
可此刻……
箱盖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线同样的昏黄光。
光里,浮动着细小的、旋转的灰烬。
像无数只微小的、振翅的蝶。
我盯着那道光,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截悬在半空的靛青绸缎……
忽然明白了。
不是母亲在发语音。
是那只鞋,在“穿”我。
它需要脚踝的尺寸,需要小腿的弧度,需要膝盖弯曲时肌腱的张力,需要足弓承重时骨骼的微响……它需要一具活人的身体,作为它重返人间的“楦头”。
而昨夜23:59,正是阴气最盛、阳气将溃的“子初一刻”。
它选好了时辰。
它等到了我。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棉袜。
袜口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洇开一圈极淡的靛青。
像墨汁滴入清水,正沿着棉线纤维,一寸寸向上攀援。
我抬起右手,想扯掉袜子。
左手,却先动了。
它违背我的意志,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稳稳悬停在我右脚踝上方三寸处。
指尖,正对着那圈蔓延的靛青。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抚摸,不是按压。
是……描摹。
用食指指腹,沿着那圈青痕的轮廓,一寸寸,缓缓勾勒。
动作轻柔,专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久别重逢的眷恋。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替那只绣花鞋,量我的脚。
语音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01:47。
屏幕彻底黑了。
但那昏黄的光,却从樟木箱的缝隙里,越涌越盛。
箱盖,发出一声极轻、极慢的“吱呀”——
像一具棺盖,被里面的手,从内而外,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