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一边整理书本一边暗暗观察,她还买了笔墨纸砚,准备抽空教几个孩子认认字。见三丫眉宇间那点哀戚被这指挥的干练冲淡了不少,精气神也足了些,喜宝心里总算得了些许宽慰,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正忙着,裤腿突然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二牛那小子。
他黑黢黢的小脸仰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没看喜宝的脸,而是一个劲儿地往三丫身上的新衣裳上瞟,小喉咙控制不住地“咕咚”咽了口口水。
他还是穿的开裆裤,爹给他买的布匹,娘说等做好衣裳还得好多天呢,二牛看着三丫身上带花儿的新衣裳他十分的羡慕,但是他娘不会绣花儿,他就只能多看几眼了。
他鬼鬼祟祟地凑到喜宝跟前,踮着脚,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属于孩童天真又八卦的禁忌感,问道:“柱子哥,”他声音放得极低,眼睛还警惕地瞥了瞥三丫的方向,“你真要把三丫姐带回京城,给你做……做小老婆啊?”
“噗——咳咳!”喜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猛地转头,虎着脸,眉毛都要竖起来:“叫、叔!”她咬着后槽牙纠正,这孩子咋这么没大没小!“还有,这都哪跟哪?谁给你嚼的这些没影儿的舌根?!”她声音不觉拔高了几分。
阿板竖着耳朵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他拿着扫帚扫着扫着就扫到喜宝跟前来了,闻言忍不住搭话:“啥叔?你都还没俺爹年纪大呢,顶多就叫哥!”
阿板撇撇嘴,一点也不怕,反倒觉得柱子哥这副吃瘪的样子挺好玩。
他嬉皮笑脸地,带着乡下孩子的直率,把道听途说一股脑倒出来:“村里都这么传嘛!传得可邪乎了!说你看上三丫姐了,是特地跑来下聘礼的!喏,昨天买那么些东西,不就是彩礼吗?等二牛叔腿好了,你就要带着三丫姐回京城享福当姨奶奶啦!”他说得眼睛发亮,说完还忍不住又羡慕地瞄了一眼三丫。
三丫正蹲着铺床褥,三丫姐穿上新衣裳真好看。
阿板心里翻江倒海:女娃多好啊……可惜他这泥猴子样儿,就算托生成女娃,也指定没三丫姐水灵,柱子哥铁定瞧不上……
他眼珠子一转,心思又活了,又粘近喜宝一步,眼神巴巴的:“柱子哥……要不你也把我捎上吧?你家……缺不缺看门的小厮?我力气可大了!看家护院不在话下!”
他一手拿扫帚,一手拍拍胸脯,随即又怕被嫌弃,赶紧竹筒倒豆子般补充,“我还会砍柴烧火!挑水浇园子!打扫院子角角落落保准一点灰都不落下!”
一看喜宝眉头动了动,阿板更乐了,像是想起了杀手锏,声音都带着邀功,“等您老人家晚上歇下了,我还能给你端水泡脚,捏脚解乏哩!保管捏得你舒舒服服的美得冒泡儿!我娘说我捏脚捏的可好了。”
“嗤——”喜宝被他这包揽天下的大才气乐了,顺手屈指就在他脑门崩了个栗子,“就你这小身板?若是贼人来了,估计人家一脚就能把你卷到隔壁县去,跟我回去有何用?到时候还得我护着你。”她笑骂道。
但这笑话只是瞬间,喜宝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不加掩饰的直直地刺向阿板:“不过你小小年纪,学的什么不好?怎么学着跟外面的人一样嚼舌根?你可知道三人成虎?”
喜宝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面色也严肃起来,这个时代女子清白名声大过天。阿板这一句“小老婆”传出去,再经过乡间无数张添油加醋的嘴一发酵,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三丫这辈子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阿板愣住了,被喜宝这骤然变脸和凌厉眼神吓了一大跳,登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再不敢嬉笑,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瞪了一眼正在吃点心的罪魁祸首,是二牛先提起来的,为什么不骂二牛!!
不过他……他其实是有些许私心的。
要是柱子哥认了这事儿,那大家都欢喜,谁知道柱子哥不认。
他就是觉得三丫姐人好,柱子哥又是个心善大方的贵人,要是柱子哥真把三丫姐收了,哪怕只是个伺候人的位置,那也比留在这穷窝里天天挨饿受冻强一万倍!更别说盐场里的人还老想要抓他们当奴呢,跟着柱子哥是多好的出路啊!
不过他想起他娘好像也说过,说柱子哥在老家有个天仙似的未婚妻……他这点小算计算是算不起来了。
……他这怕是把柱子哥得罪狠了!登时心肝睥肺都凉了半截。
屋子另一头,正低头仔细铺展着被褥的三丫,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攥着崭新被面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顺滑的布料被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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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三丫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用力地抚平床面上的折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着铺平压实的动作,只是眼眶边缘无法控制地泛起一圈清晰的红晕,像浸了水的玛瑙,水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闪烁。
她娘叫她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念想算是破灭了。
阿圆擦着窗户不做声,年纪还小,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二牛正一脸幸福的坐在小板凳上吃点心。他左一块右一块,自己吃美了还跑过去往三丫嘴里塞一块。
“三丫姐姐,你快吃呀,这个点心好吃哩。”他软声奶软气地献宝,但是屋中的四个人却没有回应他的声音。
二牛有点纳闷,他本能的觉得屋中的氛围不对,三丫姐低着脑袋,柱子哥表情严肃,阿圆哥快要把他家的窗户擦断了,再瞧瞧缩在墙根像小鹌鹑的阿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