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林坐在树下,手里托着一壶酒,酒壶通身青色,壶身有几道裂纹,像是用了许多年。
他的马拴在树干上,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布兄,你走得太慢了。”贺林抬起头,竹笠下的脸带着笑意。
“是你跑得太快了。”
贺林笑了笑,将酒壶递过来。
我接过,灌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我咳了两声,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落在胃里,暖洋洋的。
“这酒有力气。”
“不是什么好酒,北境酿的,叫枯叶酒,杜云海最爱喝。”
我沉默了片刻。
“你见过杜云海?”
“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活着,镇北军的威风还在。”贺林叹了口气,“一转眼,人都没了。杜云海没了,镇北军也没了。这北境,还有谁守得住?”
“没人守得住。”
“那你呢?”贺林看着我,“你还守不守?”
“我守的不是北境,是人。”
贺林没有追问,他仰头猛灌一口酒,抹了抹嘴。
“布兄,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我几时欠你人情?”
“当初那七个人,可是我替你挡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七个人,是你自己愿意挡的。不是我求你的。”
“话虽如此,可你总该谢我一句。”
“谢了。”
“就这样?”贺林皱眉,“就两个字?”
“不然呢?”
“至少该请我喝顿酒。”
“我没钱。”
贺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布兄啊布兄,你这个人,真是不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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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讨喜,你还来找我。”
“找你还剑。”
“舍得?”
“舍不舍得都得还你,这剑注定我带不走!”
“那就多谢你专程来这一趟。”
贺林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布兄,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吾主,贺林此人,倒是洒脱。”
“洒脱好啊,不洒脱,怕是活不长。”
“吾主呢?吾主活得长不长?”
“必需活得长。”我说,“毕竟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不能死。”
傍晚时分,我到了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拴在岸边。
河水浑浊湍急,看不见底,水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船家是个老头,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蹲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根竹篙,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客官可是过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过河。”
“十个铜板。”
我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丢进船家的手里。
老头收了钱,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解开缆绳。
“客官站稳了。”
他撑篙离岸,木船晃晃悠悠地朝对岸驶去,河水拍打着船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靴子。
“客官,从北边来?”船家问。
“是。”
“北边打仗了?”
“打完了。”
“谁胜谁败?”
“没有胜败。”
船家沉默了片刻,他撑了一篙,木船又往前窜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