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者身后,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仅容小船通过的“河道”,暗红色的粘稠岩浆在其中缓慢流淌,发出低沉的汩汩声。河道边,有一个简陋的石台,台上系着一条乌黑破旧的小小乌篷船,船身不知何种木材所制,在岩浆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船头挂着一盏与老者手中同款的青铜灯笼,静静燃烧。
渡船帮!
真的是渡船帮的摆渡人!
众人心中既惊且喜,但更多的却是警惕。大纲中提到,渡船帮撑乌篷船往来阴阳界,专渡冤魂。他们是敌是友?在此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那蓑衣老者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眼神浑浊中透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漠然,目光缓缓扫过狼狈不堪的众人,尤其在昏迷的雷朔、柳磐以及琉璃掌心的净火上停留了片刻。
“熔火深渊,生人勿近。”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尔等能至此地,倒是有些本事。不过……”他的目光落在雷朔焦黑的左腿上,“煞气侵髓,雷火噬身,命不久矣。还有这个,”又瞥了眼柳磐,“血脉枯涸,魂火飘摇。啧啧,一群半死不活的。”
语气平淡,却直接点破了众人最糟糕的状况。
林琛伏在琉璃背上,强打精神,开口道:“前辈……可是渡船帮高人?我等误入深渊,同伴重伤,急需离开救治。恳请前辈……施以援手,渡我等一程。代价……好商量。”他深知这些江湖奇人规矩古怪,行事莫测,但此刻别无选择。
“渡船帮?呵……”老者低笑一声,意味不明,“算是吧。老头子在这条‘黄泉支流’摆渡三百年,渡的都是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还有你们这种……不知死活闯进来、又运气好没马上死透的愣头青。”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琉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净火之魄?倒是稀奇。还有你……”他看向林琛,“身上有股子……很老很老的火炕子味儿,淡得快没了,但错不了。”
火炕子味儿?是指灶君血脉?林琛心中一凛,这老者眼力好毒!
“渡你们,可以。”老者慢悠悠地说,“不过,规矩不能坏。渡船帮的船,不渡完整阳世身。要么,付‘买路钱’,要么……留下点‘东西’。”
“买路钱?什么东西?”楚瑶紧张地问。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指过:“你这镜子,有点意思,沾染了时空的碎屑,可抵一人。”溯影镜!
“这女娃身上的守护者血脉灵力,虽然弱,但本质纯正,抽一丝本源,可抵一人。”柳青儿!
“这汉子残躯上,那纠缠的噬雷印和火孽之毒,对老头子有点研究价值,将他腿上的残毒剜下给我,可抵他本人。”雷朔的残腿!
“至于你们两个……”他看向琉璃和林琛,“净火之魄和那老火炕子味儿,太过扎眼,老头子这小船,怕承载不起你们的‘因果’。得加钱。”
加钱?还有什么可以加?
琉璃抿紧嘴唇,背脊挺直:“前辈想要什么?”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琉璃背着林琛的手,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林琛左手手腕上一个并不起眼的、之前战斗中几乎被毁掉的腕带式保温箱残件——那是林琛作为外卖员的本命法器“符咒保温箱”的一部分,虽已破损,但上面残存的符纹,依旧散发着微弱的、与外卖侠盗团相关的独特气息。
“这东西……是‘那群偷鸡摸狗的外卖小子’的东西吧?”老者语气有些古怪,似乎有些不屑,又有些别的情绪,“你们和他们有关系?”
林琛心中一震,这老者竟然认出了外卖侠盗团的标记!“晚辈……曾受他们恩惠。”他谨慎回答,没有完全暴露关系。
“恩惠?哼。”老者似乎嗤笑了一声,“罢了。看在那群小子偶尔也算做了点人事的份上,这两个‘因果’钱,可以用别的方式付。”
他顿了顿,缓缓道:“第一,告诉我,你们在上面那处‘火灶废墟’里,看到了什么?尤其是……那‘火孽’的状态,还有,那株‘三昧火灵树’上的果实,还剩几枚?各为何色?”他指的显然是那金属巨门后的灶君遗迹!
林琛和琉璃对视一眼,心中警惕更甚。这老者对遗迹如此了解,显然并非偶然在此摆渡!
“前辈为何问这个?”琉璃反问。
“老头子在这摆渡三百年,守着这条通往废墟的‘后门’,总得知道‘邻居’的情况。”老者语气平淡,“说不说随你们,不过,这关系到你们付不付得起船费,也关系到……这半死汉子能不能撑到上岸。”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雷朔。
威胁,也是交换。
林琛权衡利弊。遗迹信息固然重要,但眼下救命要紧。而且,这老者守着后门三百年,所知恐怕比他们刚才匆匆一瞥更多。
“我们看到……”林琛虚弱地开口,将门后所见简要描述:破碎的乾坤五味鼎虚影、被锁链禁锢的狂暴火孽、扎根火海的红玉小树(三昧火灵树),以及树上三枚果实(赤红、金黄、纯白),其中纯白果实已飞入琉璃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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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静静听着,当听到纯白果实被琉璃所得时,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又似乎有些遗憾。“‘净火果’果然选了净火之魄……缘分。另外两枚,‘赤煞果’主狂暴毁灭,‘金曦果’主不朽精粹,尚在。火孽被重新压制……禁制松动程度呢?”他追问了几个细节。
林琛一一据实回答,包括自己施展“五味归墟”对抗火孽手臂的细节,略去了具体功法,只说是机缘所得的一种调和之法。
老者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信息还算有用,抵你们一部分船费。但还不够。”
“前辈还想如何?”琉璃问。
“第二,”老者目光转向琉璃,“用你的净火,帮老头子做一件事。放心,不伤你本源,只是需要你净火中那一缕‘净化’与‘赋予生机’的特性。”
“何事?”
老者转身,指向乌篷船船头挂着的那盏青铜灯笼:“这盏‘引魂灯’,灯油快尽了。普通的灯油在这里燃不久,需要以纯净的、蕴含生机的火焰本源为引,混合此地特有的‘阴火髓’重新炼制灯油。你的净火,正好合适。帮我炼制三滴‘净火灯油’,注入灯中。此事对你损耗不大,但对老头子这船能否平安驶出这段最凶险的‘沸魂河’段,至关重要。”
炼制灯油?这要求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似乎并无直接恶意。
琉璃看向林琛,林琛微微点头。眼下他们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可以。”琉璃应下。
“第三,”老者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琛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老头子不要你现在付什么,但要你一个‘承诺’。”
“承诺?”
“日后,若你机缘足够,重燃了那‘老火炕子’里的火,有机会再入那‘火灶废墟’,替老头子……取一物出来。”老者缓缓道。
“何物?”
“现在告诉你无用,你也拿不到。等你真有本事再进去时,自然知道该取什么。当然,取不取随你,老头子不强求。这只是一个……预订的船费。”老者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林琛是否真能做到。
三个条件:信息、炼制灯油、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承诺。
听起来,比起要溯影镜、抽血脉本源、剜毒肉,似乎“温和”了许多。
但林琛心中明白,信息可能被老者用于未知目的;炼制灯油或许会暴露琉璃净火的某些特性;而那个未来承诺,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因果牵扯。
然而,看看奄奄一息的雷朔,看看昏迷的柳磐,看看虚弱不堪的自己和其他人……
“我们……答应。”林琛沉声道。
“好。”老者也不啰嗦,转身走向乌篷船,“先把人抬上来。动作轻点,我这船小,经不起折腾。女娃,你随我上船头,先炼灯油。其他人,在船舱里老实待着,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往外看。”
众人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雷朔、柳磐抬上乌篷船。船舱狭窄,勉强能容纳几人坐下。船身出奇地稳固,踏上之后,并未感觉到下方岩浆的恐怖高温,反而有一种阴凉之感。
琉璃将林琛也安顿在船舱,随后走到船头。老者已经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漆黑瓦罐和一小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晶石(阴火髓)。他将瓦罐递给琉璃,示意她将净火注入罐中,然后按照他口述的一种简单古老的调和咒诀,将阴火髓融入净火,慢慢淬炼。
琉璃依言而行,掌心净火流淌,落入瓦罐。金红色的火焰与暗红色的阴火髓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相互渗透、融合。在咒诀引导下,一丝丝黑色的杂质被淬炼出来,化为青烟消散,最终,罐底只剩下三滴如同融化的红宝石般、内部有金红火焰流动的粘稠液体——净火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