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殿内一片寂寥,昔日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涎香已熄灭良久,只余下潮湿木料的腐朽气味。
那明黄锦帘遮了窗棂,仅余几缕惨淡天光,照亮那其中翻涌不息的微尘。
殿门推开的同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刺目的光线猛然涌入。
太后身着石青色缂丝凤穿牡丹氅衣、头戴点翠钿子,那仪态威严的身影,在逆光中踏入殿内。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凛冽寒意,即便是在伏天里依旧不减,所过之处,无不惴惴。
皇帝孤零零地立于大殿中央,开门声仿佛惊雷,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连忙转身。
当看清那张熟悉而威严的面孔时,他本麻木的表情为之一动,几乎是踉跄着扑跪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坚硬如铁的金砖地上。
“皇爸爸……”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悔恨道:
“不,亲爸爸,子臣……知罪了!”
他深深叩首,额头紧贴着那金砖,伏在那里久久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入这片冰冷的皇权基石之中。
“知罪?”
太后没料到才几日,他便态度大变,乖乖就范了,当初的意气用事和忤逆她的胆子都跑去哪儿了?果真是冲龄践祚的黄口孺子,
她缓步上前,凤履踩在地上,发出“笃笃”之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心跳的间隙上。
她在距皇帝丈许之地停下,自上而下俯视着跪拜于她脚前的皇帝:
“当初是皇帝你一力主战,如今一句‘知罪’,就能抵得过甲午之耻?抵得过辽东烽火和威海卫的血?抵得过那两万万两的白银窟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
“条约关乎江山社稷,系于万民倒悬!你竟敢凭一己之念,罔顾大局,置祖宗基业于何地?!置我这皇太后垂帘听政的苦心于何地?!”
皇帝的肩膀在太后的斥责下剧烈地起伏颤抖,他死死抵着地面,开口便如字字泣血:
“子臣悔不当初,自觉愧无立足之地!” 他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随即又被汹涌的哽咽狠狠压下,半晌才语出成行:
“是子臣年少轻狂,只凭一腔书生意气,竟……竟忤逆亲爸爸圣训,置天下苍生于水火……”
“更累亲爸爸日日忧劳,夙夜焦灼……子臣每念及此,心如刀割,万死亦难赎罪愆于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