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从正厅出来,崔妈妈奉了老太太的命来请她去后院坐坐。老太太和吴大娘子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论起来还沾着一点远亲,如今吴大娘子的人来了盛府,老太太自然要尽一尽礼数。周嬷嬷跟着崔妈妈穿过抄手游廊,路过老太太院外的那片小花园时,听见了一阵琴声。
那琴声不急不缓,清越悠扬,像是山间溪水流过石头缝,带着一股子不争不抢的从容。周嬷嬷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往琴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一身月白素绸褙子,头发挽得简简单单,鬓边只簪了一朵绒花。她低着头抚琴,侧脸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愁绪,像是心里装了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周嬷嬷在永昌伯府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姑娘小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汴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她见多了,宫里的贵人也见过几回,但眼前这个姑娘的气质跟谁都不一样——她明明穿得朴素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可坐在那里抚琴的姿态,却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雅,不是后天学来的,是天生就有的。
“这位是……”周嬷嬷忍不住问崔妈妈。
崔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是林姑娘,罪臣之女,寄住在我们府上的。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孤零零一个人,倒是安分懂事,从不惹事。”
“罪臣之女”四个字让周嬷嬷皱了皱眉,但崔妈妈后头那句“安分懂事,从不惹事”又让她眉头松了开来。她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大半辈子,太知道“安分”二字的分量了。一个罪臣孤女若是张扬跋扈、处处出挑,那是取死之道;可若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那便是另外一种说法了——那是身世可怜、品性端方的苦命人。
林噙霜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琴声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崔妈妈带着一个陌生的嬷嬷站在游廊上,她立刻站起身来,远远地行了个礼,既不躲闪也不上前攀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长辈发话。
这份分寸感,让周嬷嬷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崔妈妈冲她招了招手:“霜丫头,过来见过周嬷嬷,这位是永昌伯府吴大娘子身边的嬷嬷。”
林噙霜这才走过来,步态轻盈,裙摆纹丝不动。到了近前,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又不失大方:“奴婢林氏,见过周嬷嬷。”
周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越看越觉得这姑娘顺眼。生得确实是好——眉眼如画、肤白胜雪,比吴大娘子身边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大丫鬟都好看。可偏偏她不打扮、不出挑,把自己收拾得像一朵素白的兰花,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这种美是不带攻击性的,让人看了只觉得舒服,不会生出防备和嫉妒。
“姑娘好琴艺。”周嬷嬷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林噙霜微微低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淡然:“嬷嬷过誉了,不过是闲着无事胡乱弹弹,登不得大雅之堂。”
周嬷嬷没再多说,跟着崔妈妈去了老太太屋里。林噙霜目送她们离开,然后重新坐回凉亭里,手指按在琴弦上,却没有弹。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她克制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只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才那短短一面,她已经把该展示的东西全部展示完了。容貌、气质、才艺、分寸、安分守己的品性——所有的牌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了出去,但打得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无心之举,而不是刻意为之。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太主动会让人起疑,太冷淡又会错失良机,只有这种“恰好碰见”的缘分,才是最自然的敲门砖。
至于周嬷嬷回去之后会不会跟梁夫人提起她,她不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老太太对她的认可更稳固,让崔妈妈对她的喜爱更真心,让盛府上下对她的好印象更牢不可破。
她的猜测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