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然坐回太师椅里,书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小儿子苍白瘦削的脸庞。
十七岁离家的倔强背影,这些年独自在外的孤清……还有他那颗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
是啊,这孩子,难得有想要抓住的东西,难得如此恳切地求他一次。
若真因他的阻拦,让那姑娘陷入深宫绝境,让老三……他不敢想下去。
柳青岳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疲惫的神情,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父亲,二弟说得在理。老三的身子……最要紧的是他高兴,能安稳。贾家如今那位当家的贾琏,是那二姑娘的嫡兄,如今在江宁府任六品农桑通判,专司新稻推广,也算简在帝心,前程未可限量。虽说是庶妹,但毕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身份上……倒也不算太辱没门楣。最最要紧的是,此时若不成全,恐怕老三……”他顿了顿,“抱憾终身啊。”
柳景明沉默了许久,久到烛台上的蜡烛都流下了一长串烛泪。
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愤怒被深沉的无奈而取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声音沙哑疲惫,“老三……他是在剜我的心啊。”
他看着两个儿子,“青川,你亲自去办。立刻!马上!去账房支银子,开我的私库,挑最好的绸缎、最体面的首饰、最重的聘礼!不要怕花钱,要快!要显出我们柳家的诚意和分量!再选几个得力懂规矩的管事嬷嬷跟着!”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那贾家,我柳家三公子柳青岩,求娶贵府二姑娘贾迎春为妻!明日天一亮就出发!给我日夜兼程,赶赴金陵!务必在选秀的消息落下之前,把这门亲事,给我钉死了!”
“是!父亲!”柳青川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急促有力。
柳青岳也松了口气,上前扶住父亲有些摇晃的身体:“父亲,您也歇歇吧。三弟他……会明白您的苦心。”
柳景明摇摇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金陵的方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为了那个不省心的小儿子,他这把老骨头,也只好豁出去这张脸面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柳府侧门大开,一辆装饰华贵却又不失庄重的马车率先驶出,后面跟着整整五辆满载朱漆礼盒、系着大红绸花的箱车。
阳光下,那一排排大红色的朱漆礼盒晃得人眼花。柳青川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押队。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不停地催促着车夫:“快!再快些!”
书房窗前,柳景明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烟尘,久久未动。他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格外显眼,眼底深藏的忧虑,如同金陵城上空那尚未散尽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