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铁证!
但就在许楚骁准备设法联系太子心腹之时,屋外远处突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声音正迅速朝着这个方向包围而来!
不好!此地暴露了!
许楚骁心头巨震,来不及思索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猛地吹熄油灯,将账簿和残信贴身藏好,闪电般扑向后窗。
然而,已经晚了。
“里面的人听着!奉旨捉拿钦犯许楚骁!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一个尖厉而嚣张的声音在夜空下响起,听起来像是某个得势的太监。
火光骤然亮起,将这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透过窗缝,许楚骁看到外面已被大批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为首者,竟是一名身着锦衣卫服饰的官员,但其身旁,赫然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的太监——并非刘瑾本人,但显然是其心腹。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除非…太子的身边,或者说,能接触到最核心机密的人中,就有对方的人!
自己的行动,甚至这个秘密联络点,早已在对方监视之下!
今夜自己的探查,反而促使他们提前发动了雷霆一击!
“许将军,咱家知道你在里面。”那太监尖声笑道,“私闯民宅,纵火行凶,拒捕谋逆!条条都是死罪!咱家劝你乖乖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栽赃陷害!
赤裸裸的栽赃!
永鑫货栈的火分明是他们自己为灭口和制造混乱所放,如今却全扣到了他的头上!
许楚骁背靠墙壁,心如电转。
此刻冲出去,必是乱箭穿身的下场。
对方分明就是要将他当场格杀,根本不会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死了,这些证据就石沉大海,青峪关危矣,北境危矣,大胤朝危矣!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终落在角落一处看似寻常的地面上。
顾清风曾说过,这联络点有一条备用的逃生密道,但极为狭窄,且多年未用,不知是否通畅。
赌一把!
他猛地掀开地上伪装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前门被轰然撞开,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
次日清晨,整个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波澜骤起。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流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镇北将军许楚骁,昨日才被太子褒奖,昨夜竟突然发狂,私闯货栈,纵火行凶,杀伤人命,更欲图谋不轨!如今已畏罪潜逃,朝廷正发海捕文书,全力缉拿!
消息传得绘声绘色,细节详尽,仿佛人人都是亲眼所见。
许楚骁一夜之间,从国之英雄,变成了十恶不赦的钦命要犯!
朝堂之上,更是风云变色。
以御史大夫王璩为首的一批官员,情绪激昂,联名上奏,痛陈许楚骁“居功自傲,目无王法,心怀叵测”,要求立即将其捉拿归案,严惩不贷,并彻查其党羽。
言语之间,甚至隐隐牵连到了仍在青峪关的林远、韩擎等人,暗示边将拥兵自重,恐生大变。
更有甚者,拿出了一些“证据”:有“目击者”证词,有从“起火货栈”发现的“属于”许楚骁的私人物品,甚至还有人说许楚骁与平西王暗中往来的“密信”已被截获…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难以辩驳的罗网。
太子萧景琰高坐龙椅之侧,面沉如水,听着台下众臣的喧哗。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刘瑾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微微下垂的眼睑下,偶尔闪过的是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光。
“殿下!”一位老臣出列,声音悲愤,“许将军为国征战多年,屡立奇功,其忠心天地可鉴!此事蹊跷甚多,岂可因些许流言和未经查实的所谓证据,便定一位国之柱石的罪?老臣恳请殿下明察,莫让忠臣寒心啊!”
小主,
王璩立刻反驳:“忠心?若真忠心,为何要逃?分明是作贼心虚!如今罪证确凿,岂容狡辩?殿下,当立即下令,全国通缉,并派钦差前往青峪关,接管军务,以防不测!”
双方争论激烈,朝堂乱成一团。
萧景琰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琰胸口起伏,目光扫过台下众臣,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刘瑾身上:“刘瑾,此事你怎么看?”
刘瑾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许将军之事,人证物证似乎…确凿。如今满城风雨,若朝廷不果断处置,恐失民心,亦让边关将士心生疑惑。老奴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势。至于许将军是否冤屈,可待擒获之后,由三司会审,细细查明。”
这话听起来公允,实则句句都将许楚骁往有罪推论,并强调要“果断处置”以“稳住局势”。
萧景琰深深看了刘瑾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他沉默良久,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传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锦衣卫,全力缉拿许楚骁归案。青峪关军务…暂由兵部派人接管,令林远、韩擎等副将辅佐,无旨不得妄动。”
这道旨意,看似采取了刘瑾和王璩等人的建议,但并未完全剥夺北境旧部的兵权,只是“暂由兵部接管”,并强调要“三司会审”,留了一丝余地。
王璩等人似乎有些不满,还想再言,但看到太子冰冷的脸色,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刘瑾则垂下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只要将许楚骁定性为逃犯,将其势力从青峪关剥离,目的便已达到大半。
至于后续…人在他们手中,所谓“三司会审”,结果如何,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退朝后,萧景琰独自留在空荡的大殿中,久久不语。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近。
“有消息吗?”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回殿下,昨夜围捕之地,并未发现许将军…尸首。现场有发现一条隐秘地道,通往城外…许将军,可能已经逃出京城了。”太监低声道。
萧景琰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逃出去了?
在这天罗地网之下?
就算逃出去了,如今他是钦犯之身,又能如何?
“刘瑾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公公退朝后,便回了内廷,并无异常。只是…其手下几个得力干将,调动频繁。另外,我们查到,昨夜带队去围捕许将军的,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田尔耕,此人…与刘公公过往甚密。”
萧景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并非昏庸之主,自然看出此事疑点重重,许楚骁很可能是被陷害的。
但朝堂之势、宫中之局,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瑾及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可能牵扯到…他不敢深思的地方。
在没有确凿证据扳倒对方之前,他只能隐忍,甚至不得不做出妥协。
“许楚骁…但愿你能活下去…”他低声自语,“但愿你能…拿到真正的证据。”
……
京城之外,百里处的一座荒山破庙里。
许楚骁衣衫破损,身上带着几处擦伤和箭矢划过的痕迹,形容略显狼狈,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昨夜从那狭窄密道逃生后,他并未真正脱离危险。
京城周边关卡要道早已被严密封锁,到处是拿着海捕文书、核查过往人等的官兵和锦衣卫暗探。
他一路潜行躲藏,历经数次惊险的擦身而过,才勉强逃出第一重包围圈。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取出怀中小心翼翼保护的账簿和残信。
它们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
如今他已是朝廷钦犯,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联系太子,甚至无法信任任何人。
青峪关恐怕也已被朝廷派人接管,林远、韩擎他们处境必然艰难。
那“幽冥司”和刘瑾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怕,反应也更为狠辣果决。
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接回青峪关?
且不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就算回去了,以钦犯的身份,不仅无法调动军队,反而可能给林远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去找顾清风?顾清风虽在青峪关,但京城巨变的消息定然会很快传去,他相信顾清风的智慧和忠诚,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足够强大,且同样与刘瑾乃至“幽冥司”敌对,并能让他有机会洗刷冤屈、扳倒敌人的盟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残信上“…漕运亏空…”、“…漕帮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漕帮!
掌控南北漕运,势力庞大的漕帮!
如果刘瑾、永鑫货栈的勾当需要通过漕运来输送军械物资,那么漕帮内部,必然有人与之勾结!
但同样,漕帮势力庞大,内部派系林立,也绝非铁板一块。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而且,漕帮总舵位于运河重镇临清州,那里离京城有一定距离,不属于刘瑾势力直接掌控的核心区域,相对容易活动。
许楚骁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他小心收好证据,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伤口,站起身,望向临清州的方向。
前路依旧艰险,遍布荆棘,但他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既然这京城的天罗地网要将他逼入死地,那他便在这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掩去锋芒,如同一名普通的落魄旅人,走出了破庙,融入了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人流之中。
他的目标:临清州,漕帮总舵。
他要去会一会这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的江湖巨擘,在这滔天巨浪中,找到那足以掀翻暗船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