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杭州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异憬上完这学期最后一节《算法美学导论》,收拾好讲义,婉拒了学生关于课题的追问,撑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素色油纸伞,走进了浙大校园迷蒙的雨雾中。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从容,是学生们眼中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却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的异憬教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从容,是多少年如一日的“情绪管控”修炼出的结果。
回到位于西湖边老小区的工作室,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锭和淡淡防潮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是他的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窗外的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他脱下微湿的外套,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书桌上那盏仿古宫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案。
案上,铺着一张未写完的毛笔字,是《道德经》的句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他的字迹清瘦俊逸,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一如他这个人。
然而,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那张宣纸的边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因笔尖长时间停顿而洇开的墨点。就像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总会因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泛起难以自控的涟漪。
他坐下,没有继续写字,而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不是文具,而是一个老旧的PDA(掌上电脑),屏幕甚至有些泛黄。他按下开机键,等待了漫长的几十秒,古老的像素屏幕亮起,出现一个极其简单的围棋对弈界面。
这不是任何商业软件,而是很多年前,他和肖奈为了测试一个简单的AI算法,随手编写的小程序。后来,算法迭代了无数版本,这个简陋的原始程序,却被他偷偷拷了出来,一直留着。
界面上,存着一局棋。棋局早已终了,黑棋白棋纠缠厮杀,最终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仅半目胜负的局面。执黑的是“XN”,执白的是“YJ”。
这局棋,真实地下于大二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肖奈落子如飞,攻势凌厉;他则步步为营,以柔克刚。下到中盘,肖奈突然说:“异憬,你这棋下得,跟你的脾气一样,看着不争,其实寸土不让。”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回答。最终,他赢了半目。肖奈盯着棋盘看了好久,才啧了一声:“输了。下次赢回来。”
可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下次。ACM竞赛、实验室事故、毕业、告白……现实里的棋局,远比这十九道经纬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他再也没有赢过,或者说,他早就放弃了“赢”的念头。不争,不靠近,是他唯一学会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