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领命找到秦浩轩时,他正在擦拭佩剑,剑身映出他平静无波的侧脸。“秦师兄,刘师兄让小的转告,严冬自您约战后,正大量收购灵符、丹药,备战得很是充分。”随从说着,悄悄抬眼打量,只见秦浩轩握着剑鞘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随从走远,秦浩轩将剑归鞘,剑穗上的玉佩轻轻撞击,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昨天徐羽的话忽然在耳畔回响——“那位被囚的师姐,她的灵兽恋人已突破结界,说不定这几日便会来劫狱”。一个念头如寒电般窜过心头:严冬这番急着备货,难道是……要配合那人动手?
次日,轮到秦浩轩去桀狱送饭。他提着食盒穿过外围的青石甬道,刚踏入桀狱范围,一股刺骨的寒意便裹着蒸腾的湿气扑面而来,冷得人骨髓发紧,偏空气中又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灼热灵力,一冷一热在皮肉上拉锯,连他淬炼多年的身骨都觉滞涩。
穿过幽暗潮湿的过道,石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了伦理狱,他依着规矩将食盒放在牢门外,目光越过锈蚀的铁栏,落在那位被玄铁镣铐锁着的师姐身上。粗如手臂的镣铐嵌在石壁里,锁链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将她的灵力锁得密不透风,可她垂眸静坐的姿态,竟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清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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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狱深处的石壁渗出黏腻的潮气,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缩,将牢门的铁栏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位师姐靠墙坐着,玄铁镣铐在她细瘦的手腕脚踝上勒出红痕,脸色白得像蒙了层薄霜,唯有眼瞳深处,亮着一簇比上次更旺的光,像寒夜里埋在灰烬下的火种。
秦浩轩将食盒放在地上,铁栏外的石板泛着湿冷的光。他刻意放沉了声音,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卷宗:“师姐,你的灵兽伴侣早已离你而去,留你在此受这牢狱之苦,值得么?”
话音落,暗处传来极轻的灵力波动——他知道,至少有三位看守的长老正用神识扫过这边。这些年桀狱的规矩越发严苛,连送饭都成了试探,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上“私通重犯”的罪名。
师姐缓缓抬眼,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水汽,声音轻得像缕烟:“你不懂……这太初境里,又有谁真的懂呢?”她的目光掠过秦浩轩,落在牢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或许有吧……只是懂,和陪,终究是两回事。”
秦浩轩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他的五感早已被灵力淬炼得异于常人,此刻清晰地捕捉到她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不是苦涩,不是怨怼,竟是带着点暖意的幸福,像藏了块化不开的糖。明明镣铐的符文还在滋滋作响,明明她的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可那份淡然的神态,倒像是坐在自家院儿里晒太阳,而非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山腹。
“食盒里有刚熬的莲子羹,”秦浩轩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凉了就不好吃了。”
师姐没接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散。秦浩轩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锁链轻响,想来是她伸手去够食盒了。走出老远,那股潮湿的寒气才从衣料里散出去,可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莲子羹里加的桂花蜜,他特意让膳房多放了些。
暗处的神识收回时,秦浩轩瞥见石壁上自己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又细又长。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姐的眼神,那里面哪有半分被抛弃的怨怼?分明是笃定的等待,像守着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明知要熬过漫长寒冬,却信着开春一定会发芽。
或许,有些苦,在外人看来是煎熬,于当事人而言,却是甘之如饴。秦浩轩摸了摸袖袋里的药瓶,里面是徐羽托他带来的凝神散,瓶身还带着点余温。他加快脚步,身后桀狱的寒气越来越远,而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那点藏在憔悴里的幸福笑意,轻轻焐热了一块。
秦浩轩只觉背后一股若有似无的推力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最后望了眼牢中静坐的师姐,玄铁镣铐在她腕间泛着冷光,可那双眼眸里的暖意,却比牢门外的油灯更亮。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转身踏入桀狱深处的黑暗,靴底踏过湿滑的石阶,发出单调的回响。
刚出桀狱的石门,午后的阳光便刺得他眯起眼。灵田谷的风带着稻禾的清香,吹散了身上的潮气,却吹不散那抹盘踞在心头的疑惑——那位师姐眼底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小屋门口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蒲汉忠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个青竹笔筒,见他回来,眉峰挑了挑:“看你这脸色,怕是又在桀狱撞见什么怪事了?”
秦浩轩扯了扯衣襟,试图散去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刚给那位师姐送了莲子羹。师兄可知她……为何总那般平静?”
蒲汉忠将笔筒抛给他,竹身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你是说人兽恋的传闻?”他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腰间的玉佩,“当年她可是咱们灵田谷最出挑的弟子,灵根纯度直逼仙品。谁都以为她会嫁入太初殿,结果却在大典前夕,跟一头玄冰兽跑了。”
秦浩轩接住笔筒,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竹纹:“玄冰兽?就是那种传说中能吐息成冰的上古灵兽?”
“可不是么。”蒲汉忠靠在篱笆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玄冰兽虽是兽形,却已修出灵智,化为人形时俊美无俦。他们在忘川崖结庐而居,本该是段佳话,偏偏那年魔界入侵,玄冰兽为护她,硬生生扛了魔尊一击,形神俱散。”
秦浩轩愣住了。他想起师姐腕间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想起她总在月圆夜望着北方,原来那不是等待,是凭吊。
“那她为何不辩解?任由旁人说她是人兽恋的妖女?”
蒲汉忠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卷:“你自己看吧。”
画卷展开,上面是忘川崖的雪景。雪地里,女子穿着红衣,依偎在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怀里,巨兽的冰蓝色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画角题着一行小字:“纵为异类,心向同归。”
“她守着的不是罪名,是念想。”蒲汉忠收起画卷,声音低沉,“玄冰兽消散前,将内丹渡给了她,让她能在桀狱这种阴寒之地活下来。她总说,只要她还在,他就不算真的消失。”
秦浩轩望着竹篱笆上的牵牛花,忽然明白师姐为何总在莲子羹里加桂花蜜——玄冰兽最喜桂花,当年忘川崖的庭院里,种满了桂花树。
他握紧手中的青竹笔筒,转身走向练功场。丹田处的灵力忽然变得格外顺畅,那些卡在经脉里的滞涩感,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原来有些看似阻碍修行的执念,解开时,反倒是最好的进阶契机。
风拂过灵田,稻浪翻滚如金,带着新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