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和老孙头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跑过去。那堆箭矢用草席捆着,足有半人高,分量着实不轻。两人合力抬起,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跟着库吏的指引,他们穿过忙碌的人群,将箭矢抬进了标注着“甲字三号”的库房。
一进库房,苏尘更是开了眼界。外面看着已经够满了,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库房极高极大,如同一个巨大的山洞。一排排厚重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物资:成捆的簇新刀枪矛头闪烁着寒光;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粮食堆得像小山;成箱的箭簇、弩矢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成捆的皮甲、铁甲片、甚至崭新的号衣……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口蒙着油布的大箱子,不知装着什么贵重东西。空气里混杂着桐油、铁锈、粮食和皮革的味道。
几个穿着绸布长衫、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拿着账簿和算盘,在几个库吏的陪同下,清点着刚运进来的物资,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在账簿上勾画着。他们的神情专注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
苏尘和老孙头放下箭矢,正要退出去,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账房先生(看旁人称呼他为“陈师爷”)似乎刚清点完一批粮袋,正对着库吏皱眉:“张头儿,这批粟米,成色差了些啊,砂石多了点。按规矩,这‘漂没’得加半成。”
那姓张的库吏满脸堆笑,搓着手:“陈师爷您火眼金睛!这……路上颠簸,难免有些损耗。您看,这半成……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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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爷捋着山羊胡,眼皮都没抬:“规矩就是规矩。这批粮是河东李节度使‘义输’来的,账目上得清清楚楚。漂没不够,对不上数,上头问起来,你我都不好交代。就按半成记,入库吧。”他提笔在账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是是是!多谢师爷体谅!”张库吏连连点头哈腰,对旁边几个力工挥手,“快!搬进去!丙字区最里面那排架子!”
苏尘看着那几袋明显被做了手脚的粮食被搬走,又看看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崭新物资,再想想城墙上那些乡勇手里的破铜烂铁,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他明白了老孙头的话。这里堆的不是军需,是生意!是层层盘剥的买卖!是刮地皮刮出来的金山!而他们这些在最前线用血肉之躯抵挡刀箭的人,不过是这庞大生意里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还杵着干嘛?等着领赏啊?”一个凶神恶煞的库丁走过来,冲着苏尘和老孙头吼道,“外面还有一堆皮子等着卸呢!滚出去干活!”
苏尘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老孙头赶紧拉了他一把,低声催促:“走啦走啦!干活要紧!别惹事!”硬是把苏尘拽出了库房。
回到喧嚣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运进来的物资,苏尘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肮脏的血色。他低声问老孙头:“孙叔,这些……这些‘漂没’的东西,最后都去哪儿了?”
老孙头扛起一张沉重的生牛皮,喘着粗气,声音闷闷地从皮子后面传来:“去哪儿?还能去哪儿?漂没进了账,那就是‘损耗’!损耗的东西,自然有‘损耗’的去处。或是被库吏、师爷们私下分了,或是……变成某些老爷们库房里的真金白银!小子,记住喽,在这地方,少看,少问,多干活!保住小命,混口饭吃,比啥都强!这浑水,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