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将食盒递给旁边的衙役,轻声道:“听说这边出了事,你定然又顾不上用早点了。顺利也吵着要来找爹爹。”她走到梁铮身边,目光掠过柳树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趁众人不注意,极快地附耳低语:“昨夜三更时分,我醒时隐约听到街上有马车声,像是从正阳门方向往什刹海这边来的,去了又回,动静不小。今早听闻朱家小姐出事,我托相熟的街坊打听了一下,朱家……朱家下人里有人悄悄说,兰萍姑娘似乎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朱老爷前天得知后,在家里大发雷霆,摔了茶盏,骂她‘丢尽了朱家颜面’。”
这番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梁铮心中的迷雾!未婚先孕,家族震怒,深夜马车往返什刹海……这一切,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足落水”所能解释的!这分明指向了情杀、或者为维护家族声誉而进行的谋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母亲身边的小顺利,忽然拽了拽梁铮的官袍下摆,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刚才那个姐姐家的丫鬟,在那边后门那里,偷偷抹眼泪呢。娘说,她们肯定很难过。”
顺利的童言稚语,天真无邪,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真相之门的一丝缝隙。元娘的信息提供了惊人的动机和异常行踪,而朱家下人的真实反应:丫鬟在后门哭泣,与管家强横要尸的行为形成鲜明反差,也间接印证了此事背后必有隐情,朱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梁铮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看向仍在试图争辩、额头已渗出冷汗的朱府管家朱福,目光如刀,声音清晰地对着仵作和众衙役,也像是在对围观的百姓宣告:
“朱管家,你说朱小姐是失足落水呛血而亡?”他不等朱福回答,便指向尸体周围,“仔细看!死者衣物仅前胸浸血,下摆及鞋袜并无湖水浸渍痕迹,足下泥土亦非湖边湿泥!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朱福带来的那几个家丁,特别在那两个袖口裤脚沾泥的家丁身上停留片刻。
“其二!”梁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若真如你所言,朱家之人未曾靠近水边,只是前来接回小姐,那请问,你这几位家丁袖口裤脚沾染的、这什刹海畔特有的黑泥,又是从何而来?!莫非你们朱府之人,有隔空取泥的本事?!”
此言一出,朱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几个被点到的家丁也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想把袖子往后缩。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和议论声,人们看向朱福等人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鄙夷。
“看来,”梁铮冷冷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朱管家所言,漏洞百出,颇多不实之处!此案,绝非意外那么简单!背后必有隐情!”
他猛一挥手,声如洪钟:“来人!”
“在!”衙役们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将尸体小心运回大理寺,交由仵作仔细检验!封锁现场,仔细搜查,一寸土地、一丝痕迹也不许放过!朱府管家及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大理寺,本官要亲自问话!”梁铮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凛然正气。
晨风吹过什刹海,雾气渐渐消散,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柳枝依旧摇曳,但那份清晨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一桩看似简单的“失足”命案,随着梁铮的介入和元娘母女带来的关键信息,就此掀开了它错综复杂、暗藏杀机的序幕。
朱兰萍指尖那半缕深绿色的丝线,在渐亮的晨光中,仿佛诉说着无声的冤屈,等待着正义之士去揭开它背后隐藏的、关乎名利、情感与阴谋的真相。
梁铮知道,这个春天,什刹海的血色,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