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二十五(公元前7年-前6年)

资治通鉴白话版 鬼老七 7072 字 12个月前

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乙卯年)

春天正月,北地这个地方落下了十六颗陨石。皇帝下令大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向皇帝上奏说:“我听说许美人还有以前的中宫史曹宫,都曾被汉成帝宠幸,并且生下了孩子,但这些孩子后来都不见了踪影。我派手下官吏去调查询问,终于把事情弄清楚了:元延元年的时候,曹宫怀孕,当年十月,她在掖庭的牛官令官舍里生下孩子。中黄门田客拿着皇帝的诏书,交给掖庭狱丞籍武,让他把曹宫和孩子关到暴室监狱,还说‘不管是男孩女孩,也别问是谁的孩子’。曹宫对籍武说:‘你一定要好好把我孩子的胞衣藏起来,你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孩子啊!’过了三天,田客又拿着诏书来问籍武:‘孩子死了没?’籍武回答说还没死。田客就说:‘皇上和昭仪都特别生气,你为什么不杀了孩子!’籍武哭着磕头说:‘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肯定会死;杀了孩子,我还是会死!’然后籍武就通过田客给皇帝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孩子不论贵贱,还请陛下多多留意啊!’奏章送上去之后,田客又拿着皇帝的诏书来把孩子抱走,交给了中黄门王舜。王舜接了诏命,把孩子抱到殿里,找了个奶妈,还说‘好好养孩子,会有赏赐的,千万不能把这事说出去’。王舜选了官婢张弃当奶妈。又过了三天,田客拿着诏书和毒药来给曹宫喝。曹宫说:‘果然是你们姐妹俩想独霸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上有一撮突起的头发,长得像孝元皇帝。现在孩子在哪儿?肯定是被害死了!怎么能让皇太后知道这件事啊!’说完就喝毒药死了。张弃养那个孩子才十一天,曹宫所在官署的长官李南就拿着诏书把孩子抱走了,之后孩子就不知去向了。

“许美人在元延二年怀孕,十一月生下孩子。赵昭仪对汉成帝发火说:‘你总跟我说从皇后那儿来。要是从皇后那儿来,许美人的孩子是从哪儿生出来的!难道还要再立许氏当皇后吗!’她一边生气地埋怨,一边用手捶自己,拿头撞墙壁、门柱,还从床上往地上扑,哭着不肯吃饭,说:‘现在你看着办吧,我要回娘家!’成帝说:‘特意告诉你这件事,你反而发脾气,真是不可理喻!’成帝气得也不吃饭了。昭仪说:‘陛下自己心里清楚,不吃饭干什么!陛下你以前还说“绝不会辜负你”!现在许美人有了孩子,你就是违背约定,这怎么说?’成帝说:‘我早就说过,以后就以赵氏为重,所以不会再立许氏,要让天下没人能比赵氏地位更高,你别担心!’后来皇帝下诏,让中黄门靳严去把许美人的孩子抱走,放在芦苇编的箱子里,放在装饰华丽的房间帘子南边。成帝和昭仪坐着,让侍从于客子打开箱子上的封条,还没等打开,成帝就把于客子和其他侍从都赶出去了,自己关上门,只和昭仪在屋里。过了一会儿打开门,又叫于客子进来把箱子重新封好,然后拿着诏书,让中黄门吴恭把箱子交给籍武,说:‘告诉籍武,箱子里是死孩子,埋在隐蔽的地方,别让别人知道!’籍武就在监狱楼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了。还有其他让怀孕女子喝药堕胎的事,数不胜数,这些事都发生在四月丙辰大赦令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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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真查考:永光三年,有个叫忠的男子等人挖开了长陵傅夫人的坟墓。这件事虽然赶上了大赦,但孝元皇帝下诏书说:‘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赦免。’然后彻底追查,涉案的人全都受到了惩罚,天下人都觉得这样处理很对。赵昭仪搅乱朝廷,亲手杀害皇帝的子嗣,她的亲属应当被依法处死。可现在她的兄弟姐妹等亲属,都还处在尊贵的位置上,天天在皇帝身边,让下面的大臣们都心惊胆战,希望陛下彻查此事!”

丞相及以下官员商议后,都认为应该依法处置赵氏亲属。于是皇帝把新成侯赵钦、赵钦哥哥的儿子成阳侯赵都贬为平民,让他们带着家属迁到辽西郡去。

议郎耿育上书说:“我听说,继承人的正统要是乱了,废了嫡子立庶子,这是圣人定下的法律禁令,也是从古到今最重要的警戒。不过当年太伯看出季历才是合适的继承人,就主动退让,跑到吴、粤地区,这种随机应变的做法,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把位置让给季历,就是为了让圣贤的后代能继承王位,最终周朝拥有了天下,子孙传承了七八百年,功劳超过了夏、商、周三朝的开国君主,道德也最为完备,所以后来尊号都能追溯到太王。所以说,世上一定会有不寻常的变故,然后才会有不寻常的谋略。

“孝成皇帝知道一直没能及时确定继承人,他担心就算以后有了皇子,等自己去世后,小皇子也没办法掌控国家。到时候权力就会落到太后手里,太后一旦骄横起来,欲望就会没有节制;小皇帝年幼,大臣们也不会好好辅佐。要是没有周公那样能尽心辅佐的大臣,国家就会有危险,天下也会大乱。孝成皇帝知道陛下您有贤能圣明、洞察事理的品德,有仁爱孝顺、爱护他人的恩情,还有独到的眼光,所以他在心里暗自做了决定,废除后宫嫔妃怀孕生产的可能,断绝因为继承人问题引发祸乱的根源,就是想把皇位传给陛下,来安定宗庙社稷。

“我这样的愚昧臣子,既不能帮先帝谋划国家安危,制定长远的大计,又不懂得宣扬先帝的美德,阐述先帝的心意。现在却反而不停地翻查宫廷旧事,把先帝私密的事情公之于众,还污蔑先帝被迷惑的过错,让先帝宠爱的妃子背上嫉妒杀人的罪名。这不仅大大损害了先帝高瞻远瞩的英明,也辜负了先帝担忧国家的心意!说到论大德,就不能被世俗观念束缚;要立大功,就不能迎合众人。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谋远虑远远超过众大臣的地方,也是陛下您圣德高尚能和上天相符的原因,这哪里是当今那些平庸无能的大臣能明白的!而且,赞扬、扩大并顺应君父的美德,纠正、消除已经过去的过错,这是从古到今都通行的道理。那些大臣,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据理力争,不在祸患没发生之前就加以防范,反而都顺着风向阿谀奉承,只为了讨先帝欢心;先帝去世之后,尊号已经确定,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们却翻出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旧事,揭露那些隐秘的过错,这让我感到非常痛心!希望陛下让有关部门讨论这件事,如果我说得对,就应该向天下宣布,让所有人都明白先帝的良苦用心。不然的话,只会白白让谣言诽谤传到先帝陵寝,流传到后世,远在四方的蛮夷都会听说,国内的人也会议论纷纷,这可完全不符合先帝把后事托付给陛下的本意啊。孝子,就应该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帮助完成父亲想做的事,还请陛下仔细考虑!”

皇帝觉得自己能当上太子,赵太后出了不少力,所以就不再追查赵氏亲属杀害皇子这件事了。傅太后对赵太后很是感激,赵太后也一心向着傅太后,所以太皇太后和王氏家族的人都很怨恨她们。

丁酉日,光禄大夫傅喜被任命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

秋天九月甲辰日,虞这个地方又落下两颗陨石。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又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不应该再用定陶藩国的名号来称呼;她们的车马、衣服应该都体现出‘皇’的身份,设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让他们各尽其职;还应该在京师为定陶共皇建立宗庙。”皇帝又把这个提议交给大臣们讨论,很多大臣都顺着皇帝的意思说:“母亲因为儿子尊贵,确实应该给她们确立尊号,这样才更符合孝道。”只有丞相师丹、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行。师丹说:“圣明的君王制定礼仪,都是效法天地。区分尊卑,就是为了端正天地的秩序,这是不能乱的。现在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用‘定陶共’作为称号,这是遵循母亲随儿子、妻子随丈夫的道理。要是想给她们设立官府、安排官员,车马服饰都和太皇太后一样,这就无法体现‘尊贵不能有两个最高’的道理了。定陶共皇的谥号之前已经确定,按道理不能再改。按照礼制,‘父亲是普通士人,儿子做了天子,祭祀父亲的时候要用天子的礼仪,但父亲神灵的牌位还是要穿士人的服饰’,这是因为儿子没有给父亲加封爵位的道理,这是为了表示对父母的尊重。过继给别人做继承人,就成了人家的儿子,所以要为继父服最重的丧服‘斩衰’三年,而给自己亲生父母服丧的时间就降为一年,这是为了表明尊崇继承的祖先,重视正统。孝成皇帝的恩德深远,所以为定陶共皇立了继承人,让他们负责祭祀,让定陶共皇永远作为封国的太祖,世世代代都不会废除,这样的恩义已经很完备了。陛下既然继承了先帝的皇位,承担着大宗的重任,负责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从道理上讲,就不应该再去祭祀定陶共皇,也不能把他的神位迁入宗庙。现在要是在京师给他立庙,让大臣们去祭祀,这就等于没有主人。而且,按照礼制,亲缘关系疏远之后,祠堂就该毁掉。要是白白放弃一个封国太祖永不废除的祭祀,而去搞那种没有主人、应该毁掉的不合礼法的祭祀,这可不是尊崇厚待定陶共皇的做法。”师丹也因为这些话,渐渐不再被皇帝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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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上书给皇帝说:“古时候用乌龟壳和贝壳当作货币,现在改成了铜钱,百姓因此变穷了,应该重新改回原来的货币。”皇帝就这事询问师丹的意见,师丹回答说可以改。皇帝把奏章交给相关部门讨论,官员们都认为铜钱已经使用很久了,很难一下子就换掉。师丹年纪大了,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又跟着公卿大臣们的意见走,说不宜改币。

还有,师丹让下属抄写奏章,下属却私自抄了副本。丁氏、傅氏家族的子弟听说后,就派人上书告发师丹:“师丹呈送密封奏章,现在连路上的行人都人手一份。”皇帝找来将军和朝中大臣询问,大臣们都说:“忠臣不会大张旗鼓地进谏。大臣向皇帝奏事,内容不应该泄露出去,师丹这事应该交给廷尉查办。”于是皇帝把案子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弹劾师丹犯了“大不敬”的罪。案子还没判决时,给事中、博士申咸和炔钦上书说:“师丹的学问和品行无人能比,近代以来大臣里像他这样的人很少。他一时激愤上了密封奏章,没来得及深思熟虑,还让主簿抄写,泄露奏章的过错不在师丹本人。要是因为这事就贬黜他,恐怕难以服众。”皇帝听了很生气,把申咸、炔钦的俸禄各降了两级,还下诏书罢免师丹,说:“我看你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却心怀欺诈、迷惑国家,做事进退无据、违抗命令,说话前后矛盾,我都替你感到羞耻!念在你曾经做过太子老师,不忍心依法处置你,现在收回你的大司空印绶和高乐侯印绶,回家去吧!”

尚书令唐林上书说:“我看了罢免大司空师丹的诏书,措辞太重、语气太伤人了!君子写文章,都会替贤者隐瞒过失。师丹的经学是当代儒家的宗师,品德是国家的老臣表率,还亲自教导过陛下,位居三公之位;他所犯的过错其实很轻微,天下人都没觉得他有什么大错。事情都过去了,现在直接免去他的爵位,惩罚太重了!京城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封邑,让他能继续上朝议事。希望陛下体察众人的心意,安抚一下曾经教导过您的大臣!”皇帝听从了唐林的建议,下诏书赐给师丹关内侯的爵位。

皇帝听了杜业的建议,召见朱博,让赋闲在家的朱博重新担任光禄大夫,后来又升任京兆尹。这年冬天十月壬午日,任命朱博为大司空。

中山王刘箕子从小就有疾病,他的祖母冯太后亲自照顾他,还经常祈祷祭祀,希望能消灾解难。皇帝派中郎谒者张由带着医生去给刘箕子看病。张由向来患有间歇性精神病,看病时突然发病,一气之下离开中山国,往西跑回了长安。尚书省追究张由擅自离开的责任,张由害怕了,就诬陷说中山太后用巫术诅咒皇帝和傅太后。

傅太后和冯太后以前都侍奉过汉元帝,傅太后一直对冯太后怀恨在心,借着这个机会派御史丁玄去调查。查了几十天,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傅太后又派中谒者令史立接着查。史立为了讨好傅太后,想靠这事封侯,就严刑拷打冯太后的妹妹冯习和冯太后弟媳君之,审讯过程中死了几十人。史立还上奏诬陷说:“冯太后等人用巫术诅咒皇帝,图谋杀死皇帝,立中山王为帝。”史立责问冯太后,冯太后坚决不承认。史立恶狠狠地说:“当年熊冲上殿的时候,你那么勇敢,现在怎么这么胆小!”冯太后回去后对身边人说:“熊冲殿的事是宫里的秘事,是以前的事情了,办案的官吏怎么会知道?这明显是想陷害我!”于是服毒自杀。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以及他们的家属,该连坐受罚的,有的自杀,有的被处死,前后一共死了十七个人,大家知道这事的没有不觉得可怜的。

司隶孙宝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冯太后的案子,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原来是专门针对我的!冯氏谋反的事情清清楚楚,孙宝还想翻案,就是想宣扬我的恶名,我得治他的罪!”皇帝只能顺着傅太后的意思,把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据理力争,皇帝却认为唐林结党营私,把他贬到敦煌鱼泽障当候官。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也坚持为孙宝求情,皇帝没办法,只好跟傅太后说情,把孙宝放出来,恢复了他的官职。张由因为抢先告发“有功”,被赐爵关内侯;史立则升官做了中太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