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二 (公元560年-562年)

资治通鉴白话版 鬼老七 9170 字 1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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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演就把这事告诉了娄太皇太后。宦官赵道德说:“相王不效仿周公辅佐成王,反倒要夺亲侄子的皇位,就不怕后世说您篡位吗?”太皇太后说:“道德说得对。”没过多久,高演又启奏:“天下人心不安,恐怕突然发生变故,得尽早确定皇位归属。”太皇太后这才同意。

八月初三,太皇太后下命令,废北齐小皇帝(高殷)为济南王,让他迁出皇宫住到别的宫殿;让常山王高演继承皇位,还告诫高演:“别让济南王有意外!”

肃宗(高演,北齐孝昭帝)在晋阳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建”。娄太皇太后改称皇太后;原李太后改称文宣皇后,住的宫殿叫昭信宫。

八月初六,高演下诏:续封功臣爵位,按礼仪赏赐年老的大臣,邀请大臣直言朝政,褒奖为国死难者,追赠有德望的人。

高演对王曦说:“你怎么把自己当外人,总不见我?从今往后,哪怕不是你分管的事,只要有想法,就随时写个文书,等我稍有空闲,直接呈上来。”接着下令让王曦和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曦三人,每天办公结束后,就到东廊集合,一起梳理历代的礼乐制度、官职设置、农田市集、赋税征收——对那些不合时宜却仍在沿用、或自古有益却如今废弃的制度,以及品德高尚却长期埋没、或用花言巧语迷惑世人、危害朝政的人,都要仔细研究,逐步分条上奏。朝廷早晚给他们提供御膳,到黄昏才让他们回去。

高演见识深远、性格沉稳敏锐,早年在官府任职,熟悉政务;即位后尤其勤勉,大力革除显祖(高洋)时的弊政,当时人佩服他的精明,却讥讽他过于细苛。一次他问舍人裴泽:“外面对朝政得失有什么议论?”裴泽随口答道:“陛下英明公正,本可和古代贤君相比;但有识之士都说您过于细苛,作为帝王的气度,还不够宏大。”高演笑着说:“确实如你所说。我刚执掌朝政,担心考虑不周,才会这样。这种做法怎能长久,只怕以后又会有人嫌我疏漏。”裴泽因此受到宠信。

库狄显安陪高演坐着,高演说:“显安,你是我姑母的儿子,今天咱按家人礼节,不用讲君臣尊卑,你直说我的不足。”库狄显安说:“陛下说过很多空话。”高演说:“为什么?”答道:“陛下过去见文宣帝(高洋)用马鞭打人,总说不对;现在您自己也这么做,这不就是空话吗?”高演握住他的手道歉。又让他接着直言,库狄显安说:“陛下太细苛,做天子反倒像个小吏。”高演说:“我很清楚。但朝廷长期没有规矩,我是想通过整顿,最终达到‘无为而治’啊。”高演又问王曦,王曦说:“显安说得对。”库狄显安是库狄干的儿子。对大臣们的进言,高演都从容接受。

高演天性极孝,太后生病时,他连走路都走不稳,面色憔悴,近四十天衣不解带地侍奉。太后病情稍有加重,他就睡在太后寝宫门外,太后的饮食、药物,全由他亲手奉上。太后曾心痛得无法忍受,高演站在帷幕前,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替太后分担痛苦,血都流到了衣袖里。他对弟弟们也很友爱,没有君臣间的隔阂。

八月初九,北齐任命长广王高湛为右丞相,平阳王高淹为太傅,彭城王高浟为大司马。

北周军司马贺若敦率领一万兵马,突然抵达武陵;陈朝武州刺史吴明彻无法抵抗,率军退回巴陵。

当初江陵陷落时,巴州、湘州的土地全被北周占领,北周派梁朝降将驻守。陈朝太尉侯瑱等人率军逼近湘州,贺若敦率领步兵、骑兵前去救援,乘胜深入,驻军在湘川。

九月初七,北周将领独孤盛率领水军和贺若敦一起进军。十三日,陈朝派仪同三司徐度率军到巴丘与侯瑱会合。恰逢秋雨泛滥,独孤盛、贺若敦的粮草供应被切断,只好分兵抢掠,来补充军资。

贺若敦怕侯瑱知道自己缺粮,就在营地里堆了很多土堆,上面盖一层米,然后召来附近村民,假装询问事情,随即让他们离开。侯瑱听说后,真以为北周军粮草充足。贺若敦又加固营垒、建造房屋,做出要长期驻守的样子,湘州、罗州之间的农业生产因此荒废。侯瑱等人对此毫无办法。

之前当地百姓常驾小船,载着米、粟、鸡、鸭去慰劳侯瑱的军队。贺若敦对此很头疼,就假装成百姓装船,在船里埋伏士兵。侯瑱的士兵看见,以为是运粮船来了,上前争抢,船里的北周士兵突然冲出,把他们活捉。

另外,贺若敦军中常有叛兵骑马投奔侯瑱,贺若敦就找来一匹马,牵着它靠近船,让船上的人迎面用鞭子抽马。这样反复几次,马害怕船不敢靠近。之后他在江岸埋伏士兵,让人骑着这匹怕船的马去招诱侯瑱的军队,谎称要投降。侯瑱派兵迎接,士兵们争相去牵马,马因怕船不肯上船,埋伏的北周士兵突然冲出,把陈军全杀了。从这以后,即便真有百姓来送粮、士兵来投降,侯瑱也以为是诈谋,一概拒绝、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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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十月十六日,侯瑱在杨叶洲击败独孤盛,独孤盛收拢残兵上岸,筑城自保。二十日,陈文帝下诏让司空侯安都率军会合侯瑱,向南征讨北周军。

十一月初五,北齐孝昭帝(高演)立妃子元氏为皇后,立世子高百年为太子。高百年当时才五岁。

北齐孝昭帝(高演)征召前开府长史卢叔虎任中庶子。卢叔虎是卢柔的堂叔。孝昭帝向他询问治国要务,卢叔虎建议讨伐北周,说:“我国强、北周弱,我国富、北周贫,双方实力悬殊。但战乱一直没停、没能吞并对方,问题就出在没利用好‘强’和‘富’的优势。轻兵野战、胜负难料,那是胡人的战术,不是万无一失的办法。应当在平阳修筑重镇,和北周的蒲州对峙,深挖壕沟、高筑堡垒,囤积粮食和武器。如果北周闭关不出,我们就逐步蚕食它的河东地区,让它一天天陷入困境;如果它出兵,没有十万以上兵力,根本打不过我们——而且它出兵的粮草全要从关中运输。我们的士兵每年轮换一次,粮食充足;它来求战,我们就避而不打;它撤退,我们就趁它疲惫追击。长安以西人口稀少、城池分散,北周军队往返行军本就困难,要是和我们长期对峙,农业肯定荒废,不出三年,它自然就垮了。”孝昭帝非常赞同这个计策。

之后孝昭帝亲自率军进攻库莫奚(北方游牧部族),抵达天池(今山西宁武附近);库莫奚逃出长城向北逃窜,孝昭帝分兵追击,缴获七万头牛羊后返回。

十二月十六日,陈文帝下诏:“从今往后,从正月到四月,已招供认罪的死刑犯,暂时停止执行。”

十二月二十日,北周巴陵守将尉迟宪投降陈朝,陈朝派巴州刺史侯安鼎驻守巴陵。二十一日,独孤盛率领残余部众从杨叶洲悄悄逃走。

十二月二十七日,北齐孝昭帝返回晋阳。

孝昭帝曾在殿前杀人,事后问王曦:“这人该杀吗?”王曦说:“该杀,但可惜死的地方不对。臣听说‘处死犯人要在集市上,让众人都唾弃他’,宫殿朝堂不是行刑的地方。”孝昭帝脸色一变,道歉说:“从今往后,我一定为王公大臣们改正这个做法。”

孝昭帝想任命王曦为侍郎,王曦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有人劝他别和朝廷疏远,王曦说:“我从年轻时起,见多了权贵人物——得意一时的人,很少有不垮台的。况且我性格本就迟缓,受不了政务繁忙,君主眼下的恩宠,怎能长久依靠?万一将来出事,想退都没退路。不是我不想当高官,实在是把利害想透了。”

当初,北齐显祖(高洋)在位末年,粮食价格飞涨。济南王(高殷)即位后,尚书左丞苏珍芝建议修建石鳖等屯田(今安徽境内),从此淮南的军粮供应充足。孝昭帝即位后,平州刺史嵇晔建议开垦督亢陂(今河北涿州附近),设置屯田,每年收获几十万石稻粟,北方边境的粮食也能自给;又在黄河沿岸设置怀义等屯田,供应河南地区的军需。从此,陈朝逐步免除了粮食转运的劳役。

天嘉二年辛巳(公元561年)

春季正月初一,北周改年号为“保定”,任命大冢宰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下令天、地、春、夏、秋、冬五府的事务全由天官总领,无论大事小事,都先由宇文护决断,再上报皇帝。

正月初三,陈朝宣布大赦天下。

北周武帝(宇文邕)到圜丘祭天。

正月初四,北齐孝昭帝到圜丘祭天;初五,到太庙举行祭祀祖先的“祫祭”。

北周武帝到方丘祭地;初七,到南郊祭祀感生帝(古代帝王祭祀的始祖神);初八,祭祀太社(土地神)。

北齐孝昭帝派王琳从合肥出兵,招募江淮地区的流民(“伧楚”,指北方南迁的百姓),计划再次向南进军。陈朝合州刺史裴景徽是王琳哥哥王珉的女婿,请求用自己的亲信做向导。孝昭帝派王琳和行台左丞卢潜率军前往,王琳却犹豫不决。裴景徽怕事情泄露,独自逃往北齐。孝昭帝任命王琳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镇守寿阳。

正月二十二日,北周武帝到太庙祭祀,颁布太祖(宇文泰)制定的“六官制”(按天地春夏秋冬设六府官职)。

正月二十四日,北周湘州守将殷亮投降陈朝,湘州平定。

侯瑱和贺若敦长期对峙,无法取胜,就借了船只让贺若敦等人渡江返回北周。贺若敦担心有诈,不答应,回复说:“湘州本是我们的土地,被你们侵占逼迫;要我撤军,你们得退到我百里之外。”侯瑱把船留在江岸,率军撤退。贺若敦这才率军北上,士兵因疫病死亡的有五六成。陈朝随后平定了武陵、天门、南平、义阳、河东、宜都等郡。晋公宇文护因贺若敦丢了地盘、毫无战功,把他削职为民。

二月十八日,北周武帝到东郊举行“朝日”祭礼(祭祀太阳)。

北周因小司徒韦孝宽曾在玉壁之战中立下大功,就在玉壁设置勋州,任命韦孝宽为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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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孝宽待人有恩、讲信用,擅长使用间谍:有的北齐人接受他的财物,暗中传递情报,因此北齐的一举一动,北周都能提前知道。有个叫许盆的将领,献出所守城池投降北齐,韦孝宽派间谍去抓他,很快就斩下许盆的首级返回。

离石(今山西吕梁)以南的少数民族(“生胡”)多次抢劫掠夺,却居住在北齐境内,北周无法直接征讨。韦孝宽想在险要处筑城控制他们,就征调河西十万服劳役的百姓、一百名士兵,派开府仪同三司姚岳监督筑城。姚岳因兵力太少,害怕不敢动工。韦孝宽说:“这座城十天就能建好。它距离北齐的晋州四百多里,我们第一天动工,第二天北齐才会知道;就算晋州征兵,三天才能集齐,再商量对策又要三天,算下来他们的军队两天内到不了这里——我们的城防肯定能建好。”于是下令开工。北齐军队果然抵达边境,怀疑北周有大军埋伏,停留不敢前进。当天夜里,韦孝宽让汾水以南、介山、稷山附近的村庄放火,北齐人以为是北周军营,赶紧收兵自保。姚岳最终顺利筑完城返回。

三月初九,陈朝太尉、零陵壮肃公侯瑱去世。

三月二十日,北周将“八丁兵”(八个成年男子轮流服役,每年服役一个月)改为“十二丁兵”(十二个成年男子轮流服役,每年服役一个月),减轻百姓徭役负担。

夏季四月初一,发生日食。

北周任命少傅尉迟纲为大司空。

四月三十日(原文“丙午”,此处按时间推算),北周封周愍帝(宇文觉)的儿子宇文康为纪国公,封皇子宇文赟为鲁国公。宇文赟是李皇后的儿子。

六月十一日,北周武帝派御正殷不害出使陈朝(“聘”,两国遣使通好)。

秋季七月,北周重新铸造钱币,币面文字为“布泉”,一枚“布泉”可抵五枚五铢钱,和五铢钱同时流通。

七月初一,北周追封武帝的大伯父宇文颢为邵国公,让晋公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作为他的后嗣;追封宇文颢的弟弟宇文连为杞国公,让章武公宇文导的儿子宇文亮作为后嗣;追封宇文连的弟弟宇文洛生为莒国公,让宇文护的儿子宇文至作为后嗣;追封太祖(宇文泰)的儿子武邑公宇文震为宋公,让世宗(宇文毓)的儿子宇文实作为后嗣。

北齐孝昭帝当初杀杨愔、燕子献时,曾答应立长广王高湛为皇太弟;后来却立自己的儿子高百年为太子,高湛心里很不满。孝昭帝在晋阳时,高湛在邺城留守。散骑常侍高元海是北齐高祖(高欢)的侄孙,留在邺城掌管机密事务。孝昭帝任命领军(禁军将领)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任命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为领军,想借此分散高湛的权力。高湛却挽留库狄伏连,不让斛律羡上任。

之前,济南闵悼王(高殷)常住在邺城,看风水的人说邺城里有“天子气”。平秦王高归彦怕高殷重新被立为帝,对自己不利,就劝孝昭帝除掉他。孝昭帝于是派高归彦到邺城,征召高殷前往晋阳。

高湛内心不安,向高元海请教对策。高元海说:“皇太后安康,皇上对兄弟特别友爱,殿下不用多想。”高湛说:“这难道是我推心置腹问你,你该说的话吗!”高元海请求回官署思考,高湛就把他留在后堂。高元海整夜没睡,只在床边慢慢踱步。天还没亮,高湛就出来问:“想好对策了吗?”高元海说:“有三条计策,恐怕都不太好用。请殿下效仿汉朝梁孝王的做法,带几个随从去晋阳,先拜见太后求情,再面见皇上,请求交出兵权,发誓终身不干预朝政,一定能保万无一失——这是上策。要是不行,就写奏表说自己权势太重,怕遭人议论,请求调任青、齐二州刺史,低调处世,肯定不会招来非议——这是中策。”高湛又问下策,高元海说:“说出来恐怕会被灭族。”高湛执意追问,高元海才说:“济南王是先帝嫡子,皇上当年借太后的命令夺了他的皇位。现在您召集文武大臣,拿出皇上征召济南王的敕令,抓住斛律羡(“丰乐”是斛律羡的字),杀了高归彦,拥立济南王复位,号令天下、以顺讨逆——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高湛非常高兴,但他性格怯懦,犹豫不决不敢实施,就派术士郑道谦等人占卜,术士们都说:“举事不吉利,安分守己才吉祥。”

有个林虑县县令叫潘子密,通晓天象占卜,暗中对高湛说:“皇上很快会去世,殿下会成为天下之主。”高湛把他关在府里等候消息,又让巫师占卜,巫师们大多说:“不用起兵,自然会有大喜事。”

高湛只好遵奉诏令,派几百名骑兵送济南王(高殷)去晋阳。九月,北齐孝昭帝(高演)派人用毒酒杀高殷,高殷不肯喝,就被人活活掐死。孝昭帝很快就后悔了。

冬季十月初一,发生日食。

十月初三,北齐任命彭城王高浟为太保,长乐王尉粲为太尉。

北齐孝昭帝外出打猎,一只兔子惊了他的马,孝昭帝摔下马摔断了肋骨。娄太后去探望病情,三次问起济南王的下落,孝昭帝都不回答。太后发怒说:“你把他杀了?不听我的话,你死了也是活该!”说完起身离开,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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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孝昭帝下诏,因太子(高百年)年幼,可派尚书右仆射赵郡王高睿传旨,征召长广王高湛继承皇位。又写信给高湛说:“百年没有罪过,你可以找个安乐的地方安置他,别学我之前的做法。”当天,孝昭帝在晋阳宫去世。临终前,他说遗憾没能看到太后的陵墓完工(指没能亲自为太后修建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