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墨迹隐鳞爪
廨舍内,油灯如豆,将赵五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微微晃动。元载留下的金疮药和肉饼静静地躺在案几一角,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油脂气息,在这冰冷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诱人。
赵五没有去动它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案几上那几本被元载指尖停留过的账册。元载深夜潜入,绝非仅仅是为了送药送食。那片刻的停留,那审视的目光,无不说明,这位心思深沉的户部郎中,对他的“沉睡”抱有怀疑,更对这几本账册格外关注。
他缓缓伸出手,再次翻开那几本账册。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几乎是一寸寸地检视着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深浅、每一个字符的笔锋。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传来巡夜兵士单调而规律的脚步声,更显得廨舍内寂静得可怕。
突然,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的边角处停住了。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折痕,若不借助灯光特定角度的照射,根本无法察觉。这折痕很新,与账册其他部位因常年翻阅形成的旧折痕截然不同。
是元载!他刚才果然翻动了这里!虽然他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留下了这微不足道的痕迹。
赵五的心猛地一沉。元载在找什么?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他屏住呼吸,仔细查看这一页的内容。这是一份关于“丙字仓三号廒廒”粟米出库的记录,时间是在两个月前,数量是五百石,接收方标注为“潼关右军辅兵营”,经手人签章是仓曹参军和一个名叫“吴德”的押运官。
这份记录本身,在之前的大略翻阅中,并未发现明显的勾稽问题。与右军同期其他领取记录也能大致对应上。
但元载为何独独关注这一页?
赵五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案几上划动。忽然,他想起之前核查军械时,也曾看到过“潼关右军辅兵营”的番号!他立刻起身,在另一堆账册中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对应的记录——那是一批皮甲和环首刀的出库单,接收方同样是“右军辅兵营”,时间却比这批粟米晚了整整十天!
军械与粮秣的调拨,通常是同步或相继进行,以保障部队的基本需求。间隔十日,极不合理。除非…这批粮秣根本不是给右军辅兵营的!那个接收印鉴和签章,是伪造的!这五百石粮食,在某个环节被截留或转走了!
元载关注此条,是因为他知道内情?甚至…他就是幕后操纵者之一?他是在确认这条记录是否被妥善“处理”过,没有留下破绽?
赵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他翻出所有与“吴德”这个押运官相关的记录,发现此人经手的物资调运颇为频繁,且多涉及一些批次零散、去向看似合规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物资。
更令人起疑的是,约莫半月前,所有关于“吴德”的记录戛然而止。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赵五想起那日王思礼偏将核查时,仓曹参军那惊恐万状的神情。难道…这“吴德”的消失,与仓曹被捕有关?他是被灭口了?还是卷款潜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