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施诊——这是帝王亲手执刀的审问,是用生死为笔、以药汤为墨写下的判决书。
瓷勺搅动药汁,浓黑如墨,散发出奇异的寒香,似雪峰之巅凝结千年的霜气。
萧玦盯着那碗药,眸色幽深如渊。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灌下去。”
白芷捧碗上前,手心沁汗。
她低垂着眼,不敢看榻上主子的脸——可就在靠近的那一瞬,虞妩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药汁缓缓流入唇缝,顺着苍白的嘴角滑落。
起初毫无反应,众人屏息以待;然而不过半炷香工夫,虞妩华的呼吸竟开始平稳下来,原本冰冷的手指微微回暖,额间冷汗渐收,胸口起伏也由急促转为绵长。
“脉象……稳了。”周仲安轻触腕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逆脉之势已缓,阳气回升,此药……奏效了!”
殿中一片死寂,继而悄然松动。
唯有萧玦依旧不动,只是缓缓蹲下身,离那昏睡女子咫尺之距。
他凝视着她紧闭的眼睫,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肤,直抵其内里翻涌的心机。
良久,他忽而启唇,声音低哑却不容抗拒:“你父当年为何被贬?”
周仲安一震,抬头怔然看向帝王。
“因言‘虞夫人战败,非兵误,乃信断’。”他低头,一字一句答得清晰,“先帝怒其妄议军机,削籍流放岭南。”
萧玦冷笑:“如今你敢用禁药救虞家血脉,就不怕重蹈覆辙?”
“臣不敢欺君。”周仲安仰首,目光灼然望向西阁深处,“但今夜所见之人,不会无端说梦——她知南山盟、识鼓声密纹,更能在药将入口时精准撞翻托盘。若这是病,那便是天底下最清醒的病;若这是命,那也是早就算定结局的命。”
烛火猛然一晃,映得萧玦瞳孔收缩。
他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起,拂袖转身,却在跨出门槛前顿住脚步:“留医随侍,不得擅离。”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月光斜照进西阁,落在虞妩华睁开的双眸上——漆黑、清明、毫无病态。
白芷悄然走近,递上一枚蜜丸,通体金黄,隐约有金属冷光藏于内核。
虞妩华轻轻咬破外层糖衣,取出那枚微型铜哨,指尖摩挲其上细密刻痕,如同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她低语,声如游丝却字字清晰:“告诉陆九,准备第四波灯芯,这次写‘紫袍人已在宫中’。”
白芷瞳孔微缩,欲言又止,终是叩首退下。
而在太医院偏室,油灯摇曳,周仲安独坐案前,手中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千金残方》。
纸页泛黄,墨迹斑驳,直至某一页,他手指骤然僵住——
一行朱砂批注赫然跃入眼帘:“九阴逆脉者,唯自服蛊引可拟。假病以惑世,借医而成局,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之。”
他猛地合上书册,喉间滚动,喃喃如呓:
“你不是病了……你是早就算好了要让我救你。”
窗外风起,吹熄了半盏孤灯。
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恐惧、震撼、还有一丝近乎敬畏的震动,在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