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向来是站着

“赢什么?”

“赢夸赞。”郑珏说,“射得准的孩子,会被同伴围着喊‘神射手’,会被先生摸摸头,回家还能跟爹娘炫耀。老朽从前觉得这是好胜心作祟,如今倒觉得……”

他顿了顿:“人这辈子,总要有些能让自己挺直腰杆的事。孩子射弹弓,大人造犁头,匠人铸火炮,士人着文章,都是在找那点挺直腰杆的东西。”

玄明没有说话。她看着画上那几个模糊的小身影,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坐在最近的李十二娘听见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她刚学会用刨刀,把一块榆木刨得坑坑洼洼,急得要哭。父亲捡起那块废料,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说:

“丫头,手艺不是学出来的,是磨出来的。你每刨错一刀,木头就告诉你一次‘不对’。听多了,手就知道什么是对了。”

她看着玄明。

这个从光中走来的女子,六百年传承的阁主,此刻坐在一张垫瓦片的农家木凳上,看着画上几个玩弹弓的孩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是不是也是“听多了”之后的懂得?

李十二娘没有问。

她只是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打磨得锃亮的铜片。

“这是苏砚做的镜面阵列。”她把布包放在矮几上,“那孩子今年十二岁,三年前刚来天工院时,连锉刀都握不稳。现在他能独立设计整套光学观测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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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拿起一片铜镜。镜面澄澈如秋水,边缘整齐,抛光细腻。她翻过来,看见镜背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苏砚

笔画很浅,像是孩子第一次学刻字时留下的痕迹。

“这孩子,”玄明问,“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吗?”

李十二娘摇头:“不是。他算术不如同班的林秀儿,动手不如鲁震的徒弟,连背书都比郑先生新收的那个弟子慢。但他有个好处——”

她顿了顿:“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学不会。”

“每回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他就睡一觉,第二天接着想。想不出来,就画图;图画不对,就做模型;模型坏了,就重做。沈先生说他是‘钝刀慢磨’,磨三年,也磨出了刃。”

玄明看着镜背上那两道歪扭的刻痕。

“钝刀慢磨。”她重复这个词。

“是。”李十二娘说,“幽州学堂里这样的孩子很多。不是天才,但肯磨。磨久了,手上就有了数,心里就有了图。”

她从布包里取出第二面铜镜,翻过来,镜背也有刻字:

林秀儿

字迹工整得多,笔画清晰,显然是认真练习过。

“这孩子算术好,几何也好。去年她用学堂教的三角测量法,自己算出了学堂旗杆的高度,和实测只差三寸。郑先生说她将来能当测绘师。”

第三面铜镜,刻着:

石头

“这孩子的爹娘在战乱中没了,十二岁才进学堂,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但他手巧,木工活一学就会。去年他用废木料做了把轮椅,送给慈幼局一个腿脚不便的弟弟,那弟弟如今能自己推着轮子去晒太阳了。”

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