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狼初啼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马厩,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哲别瘫坐在李铮身边,浑身脱力,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眼泪无声地流淌。老牧奴则瘫坐在一旁,看着李铮惨白如死人、却暂时被毒药吊住一口气的脸,又看看不远处安静下来的追风,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敬畏的叹息。

这一夜,格外漫长。

李铮在剧痛与高热的深渊中反复沉沦。腐血草膏的毒性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伤口深处啃噬着坏死的组织,也灼烧着健康的血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断裂的肋骨。滚烫的高热包裹着他,如同置身熔炉,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在黑暗中飞舞——燃烧的汉家村庄、匈奴骑兵狰狞的狂笑、哲别惊恐的脸、追风踏下的巨蹄……还有巴图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哲别几乎寸步不离。他用破陶罐融化干净的雪水,一遍遍擦拭李铮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带走一丝灼热。他笨拙地掰开李铮的嘴,一点点喂进稀薄的、带着腥味的肉糜汤,即使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下。他紧紧盯着李铮的伤口,当看到那黑绿色的膏体边缘开始渗出浑浊的黄水,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臭气息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老牧奴检查后却松了口气:“毒……拔出来了……烂肉在化……死不了了……”哲别这才瘫坐在地,无声地哭了出来。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艰难地透过马厩顶棚的缝隙,落在李铮脸上时,那持续不退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潮。如同退去的洪水,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疲惫和虚弱。李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无比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刺目的光线让他立刻眯起了眼,好一会儿才适应。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的是哲别那张憔悴不堪、胡子拉碴、却又写满狂喜的脸。

“乌维!乌维!你醒了!天狼神保佑!你终于醒了!”哲别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

浑身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清晰地提醒着李铮他所经历的劫难。左臂被固定的地方传来阵阵闷痛,肋下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他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水……水……

哲别立刻明白了,手忙脚乱地捧起那个破陶罐,小心地喂到李铮嘴边。微凉的雪水带着泥土的腥气滑入喉咙,如同甘霖,瞬间滋润了干涸欲裂的灼痛。李铮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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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上覆盖的黑绿色膏体已经干涸板结,边缘凝固着黑红色的血痂和浑浊的黄水。虽然依旧狰狞,但那种致命的肿胀和腐败气息却淡了许多。疼痛依旧剧烈,却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腐蚀灵魂的灼烧感。腐血草膏……巴图……

他目光移向马厩里。追风正安静地站在它的隔栏内,低头咀嚼着草料。那只受伤的左前蹄虽然依旧不敢完全承重,但已经稳稳地踏在地面上。一个老牧奴正蹲在它旁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它左前蹄的旧伤。老牧奴的动作很慢,很轻,追风只是偶尔甩甩尾巴,显得异常温顺。

“追风……它……”李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破锣。

“它没事!它好了!”哲别连忙回答,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天你倒下后,它就……就安静了!老库尔班说,它蹄子里的烂东西被踢出来不少,这几天好好清理上药,很快就能好!巴图大人来看过几次……追风一点都没发狂!”他看向李铮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乌维!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巴图大人要杀你,你怎么还敢扑上去?那声音……你怎么叫出来的?老库尔班说,他放了一辈子马,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追风可是连萨满都差点被它踢死的烈马啊!”

哲别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李铮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上眼睛,疲惫地摇了摇头。怎么做到的?那一刻,没有技巧,没有知识,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本能,是灵魂深处对“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恐惧。那声尖啸,是他濒死灵魂的呐喊。

“运气……”李铮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虚弱。

“不是运气!”哲别激动地反驳,“老库尔班说,你懂马!比最老的牧奴还懂!他说你看穿了追风的心!你让它不怕了!巴图大人……巴图大人给你用了腐血草膏和接骨藤粉!都是最贵的药!”

李铮心中一震。腐血草膏……那种传说中的毒药,以剧痛杀灭腐毒……他记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巴图……这算是认可?还是仅仅不想浪费一个可能还有点用的奴隶?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巴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马厩门口,如同移动的山峦,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马厩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巴图的目光直接落在李铮身上,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上下扫视着李铮惨白虚弱的脸和被固定住的左臂。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评估着一件物品残存的价值。

哲别吓得立刻低下头,缩到李铮身后。

李铮挣扎着想撑起身体,肋下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重重地摔了回去。他只能躺在草堆上,迎向巴图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显得那么涣散和虚弱。

巴图一步步走近,皮靴踏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最终停在李铮面前几步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天神俯视蝼蚁。

“没死?”巴图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听不出情绪。

“托……大人的福……”李铮艰难地回答,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肋骨的痛楚。

“福?”巴图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是腐血草的毒,让你活了下来。”他目光扫过李铮肋下那可怕的伤口,“痛吗?”

“痛。”李铮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痛,就记住。”巴图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记住你离死亡有多近。记住你这条命,现在是用我的药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