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狼初啼

李铮沉默。他还能说什么?感激涕零?他确实该“感激”,没有那些药,他必死无疑。但这“恩情”背后,是冰冷的交易和更沉重的枷锁。

巴图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正在给追风清理蹄子的老牧奴库尔班:“追风如何?”

老库尔班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匍匐在地:“回禀尊贵的巴图大人,天狼神庇佑!追风的蹄子……那根该死的木刺被踢出来了大半!烂肉也清理干净了。敷了药,再养些日子,一定能恢复往日的雄风!”他顿了顿,忍不住补充道,语气带着敬畏,“追风……它现在很安静。乌维……他……他让这匹神驹平静了。”

巴图的目光再次落回李铮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如同要剥开他的皮肉,看清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马厩里安静得只剩下马匹的呼吸声。

“能站起来吗?”巴图突然问。

李铮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借力。哲别慌忙搀扶。剧烈的疼痛从肋下和断臂处同时爆发,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但他硬是靠着哲别的支撑,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从草堆上站了起来,佝偻着身体,左臂被固定的木棍吊在胸前,右臂搭在哲别肩上,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哲别身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巴图,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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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站直了的少年,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冰湖。他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

“跟我来。”巴图只吐出三个字,转身便走。

李铮和哲别都愣住了。哲别不知所措地看着李铮,又看看巴图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李铮心中念头急转。跟上去?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走几步都困难。不跟?巴图的命令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用眼神示意哲别:“扶我……跟上。”

哲别咬着牙,几乎是用肩膀扛着李铮,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动起来。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摩擦声和李铮压抑的闷哼。汗水很快浸透了两人的后背。马厩里其他的牧奴和奴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对蹒跚前行的身影,有怜悯,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敢扑向发狂的追风,还能活下来,并且被巴图大人叫走……这个乌维,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走出昏暗污浊的马厩,外面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惨白的阳光照耀着连绵的白色毡帐和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营地。空气冰冷刺骨,李铮虚弱的身体被风一吹,立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巴图高大的身影在前面不疾不徐地走着,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李铮和哲别只能在后面拼命追赶。哲别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巴图的步伐,而李铮则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肋下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吹成冰珠。

就在李铮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再次昏死过去的时候,巴图在一顶巨大的、装饰着黑色狼头图案的华丽毡帐前停了下来。毡帐门口,两名身材魁梧、穿着厚重皮甲、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亲卫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剽悍的杀气。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李铮和哲别,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最终落在巴图身上,恭敬地抚胸行礼。

巴图没有理会亲卫,径直掀开厚实的皮帘,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浓郁烤肉油脂、香料、皮革、汗味和马奶酒酸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毡帐内空间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燃烧着巨大的牛粪火塘,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帐内的一切。几个穿着明显比普通牧奴和奴隶好得多的匈奴人正围坐在火塘边,低声交谈着。他们看到巴图进来,都停止了交谈,目光投来。

而巴图的目光,则直接投向火塘正后方的主位。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完整的雪白狼皮。狼皮之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并不如巴图那般魁梧如山,甚至显得有些精干。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镶着华丽金边的翻领皮袍,领口和袖口处露出雪白的狐裘,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数颗硕大绿松石的金带,悬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他的面庞线条刚硬,如同被草原的风霜和刀剑打磨过,颧骨高耸,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如同盘旋在苍穹之上、俯瞰着整个草原的雄鹰。那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严和压力。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个镶金的犀角杯,整个毡帐的中心便仿佛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哲别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下去。李铮的心脏也猛地一缩!这个人……这种气势,这种穿着,这种位置……绝非普通贵族!

巴图走到距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简洁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左大将大人,巴图奉命前来。”

左大将!李铮的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匈奴王庭核心权力圈的人物,军臣单于的亲信重臣,左贤王麾下统兵大将!竟然是他?!

哲别已经彻底吓傻了,扶着李铮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左大将赫连勃勃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巴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越过巴图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李铮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力量,仿佛要将李铮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李铮身上,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意志,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在对方的目光下彻底崩溃倒下。

赫连勃勃的目光在李铮身上停留了数息,那审视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李铮惨白的脸、扭曲的左臂、佝偻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肋下被破布包裹、渗出黑绿药膏痕迹的伤口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而冰冷的评估。

“就是他?”赫连勃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的目光转向巴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巴图挺直脊背,声音沉稳如铁:“是,大人。他叫乌维。三天前,他驯服了追风。”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吸气声。那几个围坐在火塘旁的贵族,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铮身上,充满了惊疑和审视。追风!左大将赐给巴图的那匹天马?那个连三个最老练的牧奴和萨满都差点被踢死的凶物?被眼前这个站都站不稳、半死不活的奴隶少年驯服了?

赫连勃勃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原上反射寒光的涟漪。他放下手中的犀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威压感更加强烈地笼罩下来。

“驯服?”赫连勃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巴图,我的千骑长。你告诉我,一个几乎被踏碎的奴隶,如何‘驯服’一头能踢死萨满的疯马?”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李铮,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仿佛要将李铮的灵魂钉穿,“乌维?抬起头来。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