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同千万头无形饿狼,在峡谷狭窄的罅隙间尖啸冲撞,卷起浓重的血腥气,扑打在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上。那头被巴图斩首的巨牛倒伏在地,断颈处喷涌的热血早已被极寒冻结,凝成一滩巨大而狰狞的暗红色冰镜,倒映着周遭混乱、疲惫而带着劫后余悸的人群。哈尔巴拉腰间那几个鼓胀的皮囊沉甸甸地坠着,里面塞满了他亲手割下的、冻得梆硬的牛舌,这是他的战利品,是他勇武的证明。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皮囊,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扫过巨岩下那两个几乎与血污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哲别抱着昏迷的李铮,如同护崽的瘦弱母兽。
老萨满阿尔斯楞佝偻的身影在风雪中似乎愈发单薄,如同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枯草。他枯槁的手紧握着那根缠绕褪色布条、顶端镶嵌着诡异兽头骨的木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兽头骨空洞的眼窝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正幽幽地凝视着李铮颈侧那道致命的青黑伤口,也凝视着巴图那张阴沉如铁的脸。
“纯净的…生命之火…驱散…缠绕他的…九幽寒气…”老萨满的声音像是从冰层深处渗出,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非人的冰冷,“…还有…你腰间囊中…那冻得发蓝的…牛舌…最寒处…舌尖三寸…冰晶未融者…取来…”
巴图铜铃般的巨眼死死盯着阿尔斯楞,里面翻腾着怀疑、焦躁和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不安。他猛地一把扯下腰间一个冻得硬如石块的皮囊,动作粗暴地扯开束口的皮绳。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冰碴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蒲扇般的大手伸进去,不顾那刺骨的冰寒,在里面摸索着,片刻,掏出一块东西。
那并非寻常的牛舌肉块。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深蓝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如霜的白色冰晶,在昏沉的天光下,竟隐隐折射出金属般的幽冷光泽。最核心的位置,约莫舌尖三寸许,冰晶最为厚重凝实,仿佛一块刚从极地冰川深处凿出的寒髓。巴图的手指触碰到那核心的瞬间,一股钻心蚀骨的冰寒瞬间沿着他的指尖猛蹿上来,连他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手臂肌肉本能地绷紧。他强忍着那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奇特的“冰舌”递向阿尔斯楞。
老萨满伸出另一只枯瘦如柴、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手,并非直接去接,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冰晶最厚重的核心区域。一股更甚于巴图所感的、仿佛来自幽冥的极寒瞬间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他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珠深处那两点幽绿鬼火骤然爆亮,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嗬嗬声。随即,他枯槁的脸上,那些用暗红色和黑色矿物颜料涂抹的、象征星辰与风之轨迹的古老纹路,仿佛被这股寒气激活了一般,隐隐流动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芒。
“火!”阿尔斯楞猛地抬头,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刺破风雪,“纯净之火!取勇士腰间的火镰!要那未曾沾染妇人气息、未曾点燃过汉人灶膛的!”
一个离得近的匈奴兵被老萨满眼中那摄人的幽光骇住,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囊,从里面掏出一副小巧的青铜火镰和一块边缘磨损得发亮的燧石。这两样东西显然常伴主人,青铜表面被摩挲得油亮,透着一股粗粝的阳刚气。士兵恭敬地将火镰和燧石放在老萨满脚边一块相对干净的雪地上。
阿尔斯楞不再看任何人。他俯下身,动作缓慢而庄重,如同在进行着最神圣的献祭。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散发着恐怖寒气的“冰舌”核心部分,轻轻放置于李铮胸前那道深可见骨、边缘青黑僵硬的伤口正上方!那冰寒之物甫一接触皮肉,昏迷中的李铮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灰败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霜!哲别吓得几乎要跳起来,却被巴图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钉在原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眼泪无声地滚落。
老萨满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伸出枯瘦的食指,在那冰冷的燧石边缘用力一划!动作快如闪电!
嗤啦!
一簇微小却异常明亮、带着刺目白炽光晕的火星猛地迸溅而出!这火星仿佛拥有生命,带着一种奇异的纯净与穿透力,不偏不倚,精准地射向那置于李铮伤口上的“冰舌”核心!
滋——!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滚油泼雪的剧烈声响骤然爆发!那团微小的白炽火星与幽蓝冰晶接触的刹那,并非瞬间熄灭,反而如同点燃了某种无形的引信!一股极其矛盾的景象出现了:火星非但没有湮灭,反而猛地膨胀、燃烧起来,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中心炽白、边缘却跳跃着妖异幽蓝的火焰!这团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瞬间驱散了李铮脸上凝结的冰霜,甚至将他伤口周围的皮肉都映照得一片通红!但同时,那火焰核心处跳跃的幽蓝,却又不断释放出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怖寒气!冰与火,生与死,两种截然相反、本应互相湮灭的力量,此刻竟在这拳头大的火焰中达成了某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如同一个微缩的炼狱,在李铮的胸膛上熊熊燃烧!
小主,
“呃啊——!!!”
一直如同死尸般的李铮,在这冰火交织的极致折磨下,猛地弓起了身体!他的双眼并未睁开,但整个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地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冲破束缚!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让周围所有剽悍的匈奴勇士都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哲别更是泪流满面,死死抱住李铮,恨不得以身代之。
阿尔斯楞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拗口,如同无数细小的沙砾在青铜器皿中疯狂摩擦、碰撞。他握着兽头骨杖的手高高举起,杖顶那颗不知名野兽的头骨空洞的眼窝,此刻竟也隐隐映照出那团冰火之焰的幽光,仿佛活了过来,正贪婪地汲取着某种无形的力量。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则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原始韵律的轨迹,在那跳跃的冰火之焰上方凌空勾画。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扭曲的、如同燃烧残影般的暗红色轨迹,构成一个又一个玄奥难明的符号,这些符号甫一成型,便如同受到吸引,纷纷投入下方那团诡异的火焰之中。
冰火之焰骤然升腾、摇曳,光芒大盛!李铮身体弓起的幅度更加惊人,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那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抽干,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身体间歇性地猛烈抽搐。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血液的黑暗。
李铮的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与剧痛中沉浮。刺骨的冰寒从四肢百骸钻入骨髓,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都冻成齑粉。紧接着,一股足以熔金化铁的灼热又从核心处猛烈爆发,要将他的灵魂都焚烧殆尽。冰与火在体内疯狂绞杀、撕扯,每一次碰撞都带来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坚持住!李铮!坐标修正!风速…风速变了!该死!”一个遥远而急切的吼声,带着电流的滋滋杂音,猛地刺破这混沌的黑暗。这声音…是观察手王磊!
眼前的黑暗如同被强光撕裂的幕布,骤然褪去。
不再是冰冷刺骨的雪原峡谷,而是滚烫的沙砾!灼热的空气扭曲着视线,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呛人味道。黄沙漫卷的异国战场!李铮发现自己正趴在滚烫的沙丘反斜面,沉重的巴雷特狙击步枪枪托牢牢抵在肩窝,脸颊紧贴着同样滚烫的金属枪身。汗水混合着沙尘,刺得眼睛生疼。瞄准镜的十字线里,尘土飞扬的公路上,一辆武装皮卡正疯狂颠簸着试图逃离,车厢里几个缠着头巾的身影在惊慌吼叫。
“目标皮卡!司机!距离一千二!风向东南…等等!右侧沙丘后有热源!是RPG!重复,右侧沙丘后!RPG小组!”王磊急促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带着破音的嘶吼,充满了命悬一线的紧迫感。
右侧!李铮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狙击镜的视野极限边缘,一道橘红色的尾焰正从沙丘后猛地窜起,拖着死亡的白烟,直扑向公路上另一辆己方悍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千锤百炼、烙印在骨髓里的战场本能!他猛地吸气,肩部肌肉瞬间紧绷如钢缆,扣着扳机的食指以超越神经反射的速度,做出了一个微不可查却精准致命的调整!枪口在极细微的幅度内,向左下方急坠!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