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这个答案,也许就藏在刘士则的档案里。
二月初四一早,李元芳从户部回来了。他带回来厚厚一叠卷宗,往桌上一放,桌腿都晃了一下。刘士则的仕途履历从头到尾都在这叠卷宗里——从军器监正监到户部侍郎,二十年的升迁记录、考核评语、俸禄变动、田产登记,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狄仁杰花了一个上午把卷宗全部看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刘士则在神功元年——也就是弓弦调包案发那一年——名下田产不过百亩,俸禄加上职田收入,一年不过三五百两银子。可到了神功二年,弓弦案刚结,他突然在陇右道买了一块地,不大,几十亩,种不了什么庄稼,可地底下有东西——一座小铁矿。这座铁矿给刘士则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进项,他从一个普通的军器监正监一跃成为朝中有数的富官。后来他调入户部,把铁矿转手卖给了一个商人,卖了多少银子卷宗里没写,但狄仁杰估计不会少于五万两。
小主,
一个军器监的正监,在弓弦案发之后突然有钱买铁矿。铁矿是产铁的地方,军器监造假弦用的是麻绳刷胶,不需要铁。可军器监每年要造大量的兵器——刀、枪、箭镞、铁甲——这些都需要铁。刘士则买铁矿,不是他自己挖矿炼铁,而是把铁矿当成了一个通道——通过铁矿把军器监的订单转包出去,低价买铁高价报账,中间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弓弦调包只是他贪腐链条上的一环,而且可能是最小的一环。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刘士则在弓弦案中的角色不仅是主使,更是获利者。那批假弦让他和吐蕃人完成了交易,换来的银子变成了铁矿,变成了田产,变成了他仕途上的垫脚石。他踩着上千名将士的尸骨爬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然后安安稳稳地退了休,住在崇仁坊的高墙大院里,享受着御赐匾额和满堂古玩。
这样的人,凶手不杀他,天理难容。可凶手没有第一个杀他,而是先去杀了曲大。这说明凶手不但要杀他,还要让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让他活在恐惧里,最后才轮到他。凶手的仇恨不是冲着曲大去的,曲大只是开胃菜。正餐是刘士则。
可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如果刘士则才是真正的目标,凶手为什么不先杀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偏偏要先杀一个知情不报的曲大?曲大是五个人里罪责最轻的,先杀他只会打草惊蛇,让其他人有所警觉。凶手的做法很不理智,像是在泄愤,不像是在复仇。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冷静。除非凶手选择曲大作为第一个目标,不是因为曲大的罪责,而是因为曲大有其他三个人没有的东西。
曲大有什么?曲大是做羊皮灯笼的。羊皮灯笼。羊皮。
狄仁杰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他重新打开裴坚给他的那份旧案卷,翻到皮作房五个匠头的分工记录。曲大的手艺是鞣制羊皮——他把生羊皮鞣成柔软的熟羊皮,供给其他匠人使用。马三刀的手艺是割皮——他把鞣好的羊皮按照尺寸割开,交给赵铁头打铁钩固定,交给孙老九缝制成型。这五个人的手艺是一条流水线——曲大鞣皮,马三刀割皮,赵铁头打铁钩,孙老九缝制,樊敬堂做弓弦。
二十年前造假弦,需要什么?假弦是用麻绳刷胶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羊皮套子,让它在不拆开检查的情况下看起来和真弓弦一模一样。这层羊皮套子,就是曲大鞣制的羊皮,马三刀割开的形状,赵铁头用铁钩固定的接头,孙老九缝制的针脚。五个人的手艺合在一起,才能造出以假乱真的假弦。
凶手用铁钩剜走曲大的胸口肉,不是在泄愤,是在用曲大自己的手艺反噬他自己。曲大鞣了一辈子羊皮,最后他自己的皮被人像鞣羊皮一样剜了下来。如果凶手的逻辑是“让每个人死在自己的手艺上”,那接下来三个人——马三刀会被割死,赵铁头会被铁器打死,孙老九会被缝死。每个人的死法,都跟他在假弦案中使用过的手艺一一对应。
这不是复仇,这是审判。凶手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用这门手艺害死了上千人,现在我要用这门手艺杀死你们。一报还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