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她骑马消失在晨光里,马尾在风中扬起来,像一截还没化完的残雪。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慢慢走上台阶。李元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理寺的正门。
狄仁杰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把血灯笼案的所有案卷全部整理好,一本一本锁进柜子里。曲大的验尸格目、马四喜的验尸格目、赵铁头的验伤记录、何瘸子和孙老九的证词、樊小婉的供状、尉迟破和净空的审讯笔录、刘士则和何敬业的会审判决——每一份文书都按了朱砂手印,盖了大理寺的官印,编了号,归档封存。柜子里已经摞了厚厚一摞案卷,加上这一套,刚好把最上面一层格子塞满。
窗外又下起了雨。春雨,细密密的,落在新长出来的树叶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两棵小树已经绿了满枝,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声音和木鱼一样,不快不慢,均匀而持久。
狄仁杰把最后一份案卷推进柜子,合上柜门,回到桌前坐下。桌上空空荡荡的,铁盒子已经送去了刑部物证库,炭笔画、血灯笼、弯钩、割皮刀、铁锤——所有物证都随着案卷一起归档了。他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李元芳的靴子声——李元芳走路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这串脚步声很轻很碎,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来人在小跑。狄仁杰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点子,封口处盖的是陇右道秦州府的官印。苏无名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紧张,更像是困惑。
“大人,秦州府急报。今天刚到,驿站的马跑死了一匹。”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信是秦州知府写的,内容不长,措辞很急,像是赶在马背上写出来的。信上说,秦州城外的青泥岭上有一座废弃的佛塔,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场大雨,塔基被冲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露出一截人骨。知府派人去挖,发现塔基下面埋着的不是一个人的骨头,是几十个人的。骨头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被集体掩埋的。最底下的一层白骨已经烂得不成形了,可上面几层的骨骸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有的蜷着身子,有的张着嘴,有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青泥岭。”狄仁杰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凉州往东不到一百里。神功元年秋天,论钦陵的军队从凉州撤出来之后,有一支偏师在青泥岭附近驻扎过。”
苏无名的嘴唇动了一下。“大人是说——这些尸骨可能和二十年前凉州屠城有关?”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按在信封上,沉默了片刻。血灯笼案刚结,刘士则刚判,樊小婉还在去凉州的路上。这桩旧案翻出来的泥土还没干透,新的泥土又被雨水冲开了。几十具白骨,埋在佛塔下面,离凉州不到一百里。二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什么?那些骨头是谁?他们是被谁埋在那里的?为什么埋在佛塔下面?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打在窗户纸上簌簌作响。院子里那两棵小树被风雨吹得枝叶乱晃,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像无数只手在摆动。
狄仁杰站起身,把信封递给苏无名。
“去把李元芳叫来。备马,准备干粮。我们明天一早出发。”